沈昭冕倒也没走,分不清心思地坐在床边,盯着枕上润湿的泪痕出神,像是真正在抹开泪水一样用手背轻轻抚过水痕。
精神体被他收回图景里,一时间房里只有新风系统运作和衣料摩挲的声音。半晌,宋揽青换好衣服出来了。
休息间不比宿舍,沈昭冕在这里留的大多是方便出勤或是偏正式的衣服,刚刚随手给宋揽青拿了件拆洗过的衬衫,却不想套在向导身上实在是空荡荡一件,纽扣扣到最高也露出抓痕尚未痊愈的脖颈和清伶锁骨,下摆更是盖过臀部,直直垂到大腿中段。
宋揽青抱着换下来的衣服走过来,挽好的裤腿随着脚步又松松垮垮拖在地板上,只是他没心思注意那个,忙着卷起盖过指尖的袖子。
沈昭冕看得眉心直跳,耐不住上前去帮他一块卷,轻声问他:“晚上还是留在这休息?还是送你回去?”
宋揽青仰着头看他,神情有些专注,沈昭冕被这视线盯得心虚,调笑似的喊他,“宋揽青?”
男人声音很轻,也很近,环住手腕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宋揽青又蓦然想起那个梦了。
能从那扇门里离开的方法,能让“季清觉”获得自由的方法。
“队长,”宋揽青不带情绪地开口,“你喜欢我吗?”
抓在手腕上的力度瞬间重了几分,随后又变得轻柔。
挽到一半的衣袖滑下来,沈昭冕整理得手忙脚乱,好声好气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问就问了。”
沈昭冕回望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一句话说得缓慢而肯定:“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年轻的向导坦诚直率,沈昭冕见他不语,接着说:“不是吗?徐麟很喜欢你,陶循礼也很喜欢你,还有方麓筱、关洄,你不是说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吗?”
他没做正面回答,宋揽青虚虚眨了眨眼睛,垂着头拽回男人捏住的袖口,“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昭冕笑容一滞,轻声喊了一声“宋揽青”。
“不是那个喜欢。”
那个梦有点太……太具有蛊惑性了。
宋揽青难得对他叫出这个名字感到无力,“我以为你知道,你不知道的吗?还是你不喜欢我。”
“没有,怎么会?”
沈昭冕的语速很快,话说出口后又像是觉得草率,下意识捏着宋揽青的手,组织好语言才又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少年眼神太纯粹,眼底却是带着一种茫然的无措,像是没理解含义,又像是没看到正确答案。沈昭冕长呼出一口气,面上笑容不太挂得住,似乎是有些紧张。
“我喜欢你的,宋揽青,我喜欢你。”
堵在心口的话,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吐露出来。
向导很轻地一眨眼睛,忽然说:“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的话,是不是就会在一起?”
“什么?”
“我也喜欢你,我们互相喜欢,不就会在一起吗?”
这时候他像是误闯入钢铁丛林不谙世事的少年神仙,袒露真心也像招来一阵风一样自然,沈昭冕一时之间思绪停摆,全然招架不住这等直白话语。
他面露诧异,宋揽青便迟疑了,瞪圆了眼睛问,“不对吗?”
“不、不是,不是对不对的问题……宋揽青。”
沈昭冕笑容有些僵硬,他脑中飞速运转,手指蹭了蹭少年身上那件过长的衬衫,似乎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彰显着隐藏不住的真心。
“你、年纪还小,见过的人也太少。”
他突然提起这个,宋揽青只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呢?”
沈昭冕长吐出一口气,语气有些自责,“宋揽青……你真的能明白吗?从出监狱开始,你的大小事则都从我这里过了一遍,你的生活也被我强占了很大一部分。”
“但是你是我的哨兵。”
“……那是哨兵向导层面上的定义,塔里、塔里……”
“你要是把我今天说的话录下来,上报到伦理会,不到三个工作日,我就会被通报批评,然后剥夺掉一切职位、没收一切资产进监狱。”
十八岁前途无量的向导,哪怕不考虑那一张悬在头顶的死刑令,也绝对是全塔都昂首瞩目的存在。
沈昭冕的行为呢?哪怕是他问心无愧,桩桩件件清点下来也实在不清白。
两年多来的访问记录,半年多的前后奔走,出狱后的责任追究……他能分得清什么日子是报恩什么日子是爱慕,伦理会可不听狡辩。
宋揽青的心动像是在此人关照与诱惑下的必然结果,一株贸然回归自然生长的花草自然会青睐身边最近的艳阳,少年人的情愫便是这个道理。
宋揽青手不知何时又被沈昭冕捏住,他小指勾了勾男人的手心说:“我不会做那种事。”
沈昭冕语重心长,甚至带了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逃避心思,“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都拒绝了,我和他们也没有任何区别。”
宋揽青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小向导年轻漂亮,在二队里忙上忙下的时候实在惹人眼,偶尔会出现壮着胆子向他告白的哨兵也不是稀奇事,但宋揽青向来是客客气气回绝掉,话说得利落干净。
“我们相处的时间太久,你看,自从监狱出来,我们几乎没有分开过——两个人真正在一起要做的事不是只待在一起,还有其他的。”
哨兵记起许久之前那个过分越界的梦,猛地止住话题。
“你未来还可能见到更多人,宋揽青,感情这种事情太容易模棱两可,你这时候也可能只是把喜欢和依赖弄混了。”
沈昭冕一通话说前言不搭后语,落在宋揽青耳里却像是心平气和,好像这男人早在脑中排练千遍万遍。
宋揽青至此终于知道他的意思,敛着眼睫的样子很平静。
“可是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说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但是带我出来的也只有你一个。”
想起那个才落下帷幕的梦,宋揽青顿了顿,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爱我的人。”
这话的含义太重,沈昭冕脑中一空,看见宋揽青垂眸的样子又是一阵心软,后知后觉像是自己的臆断伤了眼前人的心思,只好仓皇挽救。
都是初尝情愫味道的人,他又哪里分得清这感情的清晰构成。
可是又非得分清吗。
宋揽青的感情如何,是带着稚气的占有欲也好、天才的自信也好,抑或是单纯的依赖和不舍,都是他理所应当该拥有的东西。
要求一个未经世事的人去分清感情太难了,又太苛责,那又不是药剂配比,哪里是精细占比能形容出来的东西。
这感情混乱与否如何能被当作理由,沈昭冕一时失言,惘然伤了一颗纯粹的心。
自己那份爱本就是为了宋揽青而存在的,宋揽青问起来便给出去就是了,少年拥有的本就不全面,算不上贪婪地问起一份爱又怎么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昭冕低声哄他,“我不该那么说的,对不起,你要是愿意,我们就试试,好不好?”
宋揽青瞪圆了眼睛抬头看他一眼,他便哑口了,手上的温度似挽留似安抚。
向导淡淡瞥过眼前的人,很快求饶一样地偏去看那扇半开的大门,开口的话分不太清何种感情。
“……那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或许于沈昭冕而言,将一切都瞒下来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宋揽青不必去回忆那些,不必怀疑自己。
沈昭冕把自己变成一个虚假的人,忽视掉疲惫和脆弱,试图在宋揽青面前表演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以供人依靠。
但宋揽青何尝好骗。
沈昭冕装模作样能演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他。
洞察敏锐的,能看清所有哨兵的宋揽青,独一无二的季清觉。
向导从前同这男人玩过家家游戏,扮演和和气气温顺卖乖的队友。
——现在不乐意了。
宋揽青要沈昭冕展露,要他渴求,要他也被感情困惑,为自己不能自拔。
或许真的是得分开一段时间。
“你说我分不清——大概是吧。”
沈昭冕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有些失措地喊他:“宋揽青。”
被叫到名字的向导平静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躲开那人急切的视线,“队长……沈昭冕。”
少年话音一顿,眼神闪烁,“其实我也不叫宋揽青。”
“我叫季清觉。”
“‘宋揽青’是关评忠在研究院给我取的名字,一开始我也忘记了,后来被关洄提醒才想起来的。”
少年眨了眨眼睛,淡淡回复表情错愕的沈昭冕。
“你觉得我分不清,那我就分清了再回来告诉你。反正我现在出入自由,也没必要一直在你身边待着。”
“我会提交长假申请的,拜托你务必批过。”
“等等!”
他抽身要走,又被沈昭冕拽住手腕停住。男人张口无声,半晌才念出名字。
“……季清觉。”
向导仰头看他,犹豫茫然之间,竟然在他脸上找到一丝先前从未看到过的痛苦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