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就是这么个样子,好歹算是把东西收回来了,不过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就不清楚了,”章延川耸耸肩,见沈昭冕依旧沉默才善意透露,“行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宋揽青没什么状况。”
搞不清小向导在想什么,他要是没什么情况不会是现在的状态,沈昭冕不知从何说起,只打发这人,“你分不清。”
“哦,那是,谁有你分得清啊?眼睛看得见了再和我说这话吧。”
他们相识多年,章延川讲话从不收敛,“我好心劝你一句,有人操心呢就稍微收着点,那小孩和关洄一样不是什么善茬,你别把人家想得太软弱了。”
章延川回忆了一下少年在走廊里的神色,清秀的五官上没有太多情绪,反而显出一股凛然的气质,这时看人的眼神才像对待一般哨兵那样平静与漠然。
他笑了笑,接着调侃,“我说了你要被那小孩蒙,要打赌吗?我猜他要和你吵一架。”
沈昭冕像是被他猜中想法一样心烦意乱,“我干嘛拿他和你打赌?”
章延川老神在在地笑,听见门口有一点动静便下意识地警觉,看见来人笑意更甚,“不赌就不赌,我看你是输不起。”
沈昭冕刚想回敬过去,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一道清冽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章延川。”
病床上的人不自觉身子一僵。章延川和宋揽青打了个招呼,见他步履平静便自觉离开,留下一声略带揶揄意味的关门声。
进门的人没有说话,沈昭冕也没有开口,只是仔细辨认着方位,以及通过一点细碎的声音联想少年的行动。一阵衣料的摩擦声,随后是清脆的碰撞声,分不清具体是什么,沈昭冕便开口喊人:“宋揽青。”
那串细微的声音停了,少年轻轻应了一声,“队长。”
总算是愿意说话,沈昭冕松了一口气,然而宋揽青落下那句话后又不再开口,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一串铃铛声。
宋揽青把从M州买来的挂坠拆开,红绳子穿过小巧的铃铛,系在白皙的手腕上,随着手上的动作一晃一响。
那铃铛是他很久之前送给沈昭冕拿来挂苍耳脖子上的装饰,峰回路转,倒是自己戴上了。
“宋揽青,”病床上的哨兵很无奈,好声好气,“在做什么?”
病房里刚刚只有一串铃铛响,宋揽青实话实说,“涂药。”
“你哪受伤了?”哨兵的语气没收住,“过来我看——”
他话头忽而一顿,房间里只有沉默,沈昭冕意识到什么一样失笑,态度很无奈。
“你故意让我着急,是不是?”
宋揽青没准备瞒他,却也没准备说真话,“我本来就在涂药。”
那串铃铛声不断,沈昭冕不知道他又伤到哪里,急得巴不得下床去看看,偏偏被宋揽青的态度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先诓着人问,“哪里伤了?脖子吗?”
“反正不是眼睛。”
“……宋揽青。”
沈昭冕有些无力。小向导对着他常常是一副卖乖的可爱样子,偶尔有些小性子也都一晃而过,这回像是真生了气,像是一夜回到两个人刚重逢那段时间,一问一答,除此之外没有再多交流。
沈昭冕知道宋揽青这性格亲疏分得很开,今天难得尝到一点冷淡滋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医生说了要怎么治疗吗?”
沈昭冕真疑心自己说“静养”这小孩就出门去,只好说:“休息就行。”
宋揽青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你在生气吗?”沈昭冕见不到人摸不着人就有些没底,“是我看不见,有什么好气的?”
药膏罐子置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同响铃声混杂在一起,宋揽青淡淡地说:“医疗部的报告说你早就应该停职休息了。”
“他们老夸大说辞,那完全属于危言耸听,这次只是意外。”
“意外。”宋揽青默默重复一遍,话音平静地令人生惧,“嗯,反正没有意外的话,再严重你也都不会告诉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沈昭冕自觉失言,轻声喊着人名字,“过来,是不是吓到了?”
沉默。
这下连铃铛声也没有,哨兵被裹挟着寒风的精神力环住。
又是从头到脚经历了一丝凉意,清晰地感到耳边的声响变得清晰,屋内另一人的呼吸、塔内新风系统的运作,还有窗外晚风撞上玻璃的声音;随即是嗅觉和触感,医疗部特制消毒水的气味灌进来,掺了极其细微的、少年身上的橙花香味。
视线中的黑暗褪去一些,哨兵双眼睁合之间,隐隐能描出病房里大致的轮廓和光源。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边穿进来的月光把向导照得瞩目,四周都黯淡,只有他身侧有亮光。
宋揽青问他,“一点也看不见?”
沈昭冕说:“看得见你。”
“……”
消毒水和香味消散,耳侧也回归到夜晚该有的平静,只有视线中那抹模糊的身影不变。
宋揽青轻步走过来,愣愣地站在床边,沈昭冕便摸索着灰暗中的一点影子,精确环住他的手腕,把人牵着坐到床上。
向导的手凉得可怕,沈昭冕原本还有些对他的无可奈何,真捏着手了又是一点别的话都说不出来,眼前一阵昏黑也顾不上了,见到一点朦胧的侧脸就心软。
“好了、好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
“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
“真的没事,医生说的你也知道了,修养一段时间就行了,不会一直看不见的。”
“……那不是精神疏导。”宋揽青顾左右而言他,低声解释。
“我把你的视觉敏感度调到最高了,其他感官的状况不变。我不会精神疏导,只能这样了。”
“宋揽青。”
他状况不对,沈昭冕轻声打断未果,又听见人接着小声呢喃。
“我问了医生,他说你从M州回来那次之后就不该再出去,还说医疗部一直都在给你发限制令。”
“你之前不愿意告诉我过去的事,说怕我难过,我听你的,这次又是什么?怕我担心所以也不告诉我,然后等到突然有一天昏迷不醒,告诉我你看不见了?”
“我一点解决的办法都没有,沈昭冕,你告诉我要怎么办?”
少年坐在床边,垂着头露出一截被抓出血痕的脖颈,男人温热的大手盖在他手背,却怎么样也没法捂暖。
他薄薄的肩背忽而瑟缩,接着再也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掉下来的眼泪比手心更热。
“这次是意外,所以只是暂时失明,那下一次呢?”
“要是你真的、真的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不是你带我出来的吗?”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