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冕？”

绝对不会认错的声音。

少年语气中的情绪复杂，沈昭冕一时未反应过来，先是被一声嗤笑打断思绪，章延川毫不留情地拆穿现实，“人就坐你床边，你还问在哪？”

徐麟接上话，“你看不见了？！”

沈昭冕没有否认，也没听见所谓“在床边的人”的第二句话，难免有些着急。陶循礼还是靠谱，先去叫了医生过来。

“真没开玩笑啊？真看不见了？”

徐麟语音里带了些慌乱，沈昭冕应了一声，随即便感觉有一股冷意无声环了上来。

精神力自他手指尖蔓延上爬，绸缎一样环绕上脖颈，随后将大脑昏迷太久带来的钝痛轻轻敷住，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医生来的动作很快，这症状不算轻，除了沈昭冕之外的人只好离开病房稍作等待。

在场的只有徐麟一个哨兵，她与沈昭冕同事几年，遇到这种事多少还是操心，颇为紧张地抱着手，嘴里念叨个不停，“我只知道他状况不算好，怎么还看不清……看不见了？”

“等医生的结果吧，医疗部那边一开始给他下了禁令，不允许他出外勤的，不知道是这次研究院的药剂影响还是图景病的紊乱爆发了。”陶循礼越讲越小声，不自觉看向走廊另一头，被方麓筱牵走的宋揽青。

两个年纪小的向导凑在一块，那根小蛇也搭在宋揽青手上安抚着，方麓筱和他抵着头嘀咕，“你别担心，医疗部做哨兵的修复还是很有一套的。”

宋揽青讷讷地回他说：“我知道。”

然而被好友攥着的手实在冰冷，这话也毫无说服力。医生还不出来，方麓筱见他魂不守舍，又开始出主意。

“你看塔里的黑暗哨兵，不是不用向导做疏导也能好好的吗？说不定沈队长是觉醒了黑暗哨兵……”

哪会有二十多岁了才觉醒黑暗哨兵的，宋揽青无奈，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谢谢你安慰我，真的。”

“昨天方医生被医闹，我看你担心得不行，安慰的时候只想要让你别那么难过，不过还好方医生受伤不重，你心情也很快好起来，”他小声喃喃，“但是我难过也没有用。”

好像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他向来都习惯以精神力手段攻击、制服哨兵，对上唯一一位做过疏导的哨兵，反而束手无策了，像是与人约好了玩捉迷藏，黄昏降临时被落在公园中间孤零零的一个小孩，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因为过往种种，宋揽青不会同别人比较所拥有的。

本就贫瘠，鲜少得到，总在失去。

好在他自在研究院的时候就已经养成自娱自乐的习惯，知道宿命大概如此，一来二去，哪怕是最后两手空空也不觉得稀奇。

向导中心或是二队的同事提起过往的生活时，他总是像一个在橱窗前观察甜品的孩子一样好奇，仅仅是好奇。

只有拥有精神体才会是向导吗？只有会疏导才能被称为向导吗？

被更改的姓名，被忘掉的过去，在监狱那段同样看不见未来的日子里，他偶尔会回想自己是凭何才能活到今日的。

研究院事故爆发那天，他照例在进行实验，他已经不会挣扎，因而束缚带没有绑上，那天的剂量比往常要猛，他很快觉得浑身发冷，意识抽离。

印象中关评忠在他昏迷前说了些没用的废话，只记得最后一句是——

“希望你醒来、也希望你长睡不醒。”

他对关评忠的评价从来都只有“疯子”两个字，并没有把这句不明所以的话放在心上。

只是那场实验实在做得太久，他陷入清醒与模糊的边界，听到实验室里的人耳语、离开，空荡的房间里便只有他一个人，而头顶一如既往是白炽灯。

除了研究院，大概也没人会记得他。

不被期待、不被记忆，自然而然地也就会被遗忘，成为被送进回收站的残次实验体，消失姓名。

他坐在监狱那张椅子上，双手双脚被铐住的时候也还在回忆，除却天生的才能，到底是什么支撑他清醒下来的。

直到那扇门打开。

像是之前他无数次祈求一样，有一扇门被打开。

第一次打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叫出他的名字，下一句紧跟着的既不是今日的实验计划，也不是监狱内活动方案，更不是人们口口相传中将要到来的死亡。

男人说：“我现在带你走。”

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想起来了。

因为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是什么时候知道“外面”的，那个时候的他记不清了。

宋揽青后来只能从一些破碎的记忆中想起过去的事情，印象中似乎是那一次封闭测试，沈昭冕向他提起“外面”的事。

第一次聊起外面世界的人，哪怕是成为了自己的也还没有摆脱掉哨兵的身份束缚。

哨兵还是太脆弱。

宋揽青见方麓筱露出难过神色，沉默片刻，反而先一步收敛起情绪。

“等医生的结果出来吧，沈昭冕好歹是作战科的队长，状况再糟糕也不会这么突然。”

他一下像换了个人，方麓筱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稍矮一些的向导轻轻抱了抱，“我没事，谢谢你。”

方麓筱才不信，一直凑在宋揽青身边小声嘀咕。

大概过了一刻钟，病房门打开了，医生的脸色不算太差，只是简单概括说：“紊乱引发的短期失明，不是器质性病变，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了。”

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挤进病房里问候，宋揽青在门口站定，把牵着他的方麓筱都拉停。

“怎么了？”方麓筱过来问他，“你不进去吗？医生都说了没问题了，你别担心了。”

宋揽青摇摇头：“我要去队里办公室一趟。”

“现在？”方麓筱欲言又止，“沈队刚刚叫你名字，没关系吗？”

男人醒来后的反问又在宋揽青脑中演了一遍，少年坚持，“我去一下就回来。”

他状况确实要比没得知结果的时候要好，方麓筱不理解宋揽青要干什么，但是他来就是为了陪宋揽青的，宋揽青要走，他也没准备在病房多留，准备再问候几句沈昭冕就走。

两个向导又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宋揽青道过谢了便告别，方麓筱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推进房门的时候听到年长的几人在说话。

“你这是逞强来报应了，要我说有假干嘛不休呢？”章延川讲话依旧没把关，见到只有方麓筱一个人进门还有些惊讶，“嗯？宋揽青呢？”

方麓筱半是回应他半是告知沈昭冕地回答：“他说要回队里一趟。”

“拿材料？”陶循礼问，“还是病例？不是都在这了吗？”

更具体内容的宋揽青请他保密，方麓筱干巴巴地说：“不知道啊。”

病房中的中心人物一言不发，半晌才问，“他状况怎么样？”

这问题指向太明显，方麓筱回想着好友交代的话，胡乱答，“他说还好。”

徐麟快受不了这人了，“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沈昭冕很冷静，“我的状况我清楚，不是什么大事。”

听他说话就莫名火大，徐麟受不了他这副没所谓的样子，和他简单概括了最近的情况气鼓鼓地走了。医生说要静养，其他几人也就都准备离开，最后房间里只留下沈昭冕和章延川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