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那次之后窗外山的账号还是正常更新了好几条视频，摄影师吓得都打算报警了，那番话怎么听怎么像告别，他险些以为对方要去寻死。
后来沈川还来过几次，这才让他稍微放了心，但再后来，就是在手机上看到他雪山失足身亡的推送了。
摄影师想象力丰富，早构思出一场苦情大戏，这时候梁窗本人来了，他终于有了机会确认，兴致勃勃地先试探道：“这小伙子很痴情哪。”
“嗯？”
梁窗前面还很礼貌地回应着，这时候觉得奇怪了，于是只含糊一下，没再接茬。
“哎，你喜欢他吗？”他追问。
被一脸热切的陌生人追问这种私事，梁窗不太想多谈，于是敷衍道：“还行吧。”
沈川闻声计较地瞟他一眼，梁窗不动声色，姿态随意地拉过他的左手，攥过来抵在唇边，在手背上轻轻亲了一口。
他动作足够自然，在摄影师这种外人看来，似乎只是舒展了下手臂，然后手指虚握成拳无意识地撑在嘴边，只是个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为掩盖自己的小动作，梁窗从始至终都没特意偏转视线去看沈川，却还是能在余光中感到，那只鬼魂明显地高兴起来。
于是他在手掌遮挡下暗自勾了下嘴角，继续无事发生地听摄影师讲话。
“他是不是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这个中年摄影师大约是第一次跟“死gaygay”这么直白地面对面讨论感情问题，所谓“死gaygay”还没怎么样呢，他自己的脸居然先红起来。
梁窗稍微思考了一下，又说：“也还行吧。”
他这副渣男表现让摄影师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一边念叨着“可惜可惜”，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梁窗一眼又一眼，最后神叨叨地凑过来小声问：“窗外山不是意外身亡的吧？”
梁窗神色一凛，以为他知道什么内情，和沈川对视一眼，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看来我说对了。”摄影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才接着说，“报道上没太多细节，但事情很明显没那么简单。罗清峰是有情人虔心相拜的地方，窗外山是情路受挫才登的山，是要求神明牵线搭桥，没想到结果却是今生无缘。”
“不受世俗接纳，不受神明祝福，他心灰意冷之下愤然跳崖，人们只听到他跳前曾喊过什么，却没人听得懂，不知道那是一句告白还是告别。等到搜救队发现他的尸体，却只看到他手里攥着你的名字！大家面面相觑，最后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梁窗：“……”
沈川：“……”
摄影师心痛地捧着心口：“我说的对吗？”
梁窗：“呵呵。”
他看梁窗这种态度，立马又换了一套故事：“那就是这样！所有人都以为窗外山是意外坠崖，但法医解剖才发现，他体内癌细胞众多，早就到了晚期，已经控制不住了。他那天来找我，就是对你和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他喜欢你，但是不想耽误你，更不想让你以后为他痛心！于是才选择了这种方式。狠心与你分手之后，在你最恨他的时候独自前往罗清峰，拜过神佛，一了百了。而你，在他死后才得知真相，后悔万分，所以才会来找我！心痛，太心痛了！”
梁窗扶额无语，又觉得奇葩得好笑：“是怎么能想到这些的呢……”
“还不对吗？”摄影师皱眉苦思。
沈川幽幽地在他旁边扇鬼风，“当然不对了！”
摄影师只觉得背后一寒，突然灵感大爆发：“难道说——是情杀！”
梁窗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先把自己吓一跳，失手打翻了桌上的保温杯，然后猛地后退几步。
“是你？你杀了他？”
梁窗：“。”
……为什么变成悬疑频道了？
沈川认罪，飘离了摄影师，与他拉开距离：“……这次怪我。”
“他爱你你不爱他，背后是世仇还是情伤？你们分分合合纠缠之下，你终于忍受不了了，正好他约你爬山，你顺水推舟答应，于是！在他转过身面对天池冰瀑诚心祈求时，你伸手推了他！他终于掉下山摔得四分五裂，你却心情有些复杂，找遍蛛丝马迹之后跟随指引找到了我。”
“而你找我来拿那些照片，到底是因为没头没尾的想留个念想，还是类似于凶手返回现场观看杰作，来回看你们的过去……”
他突然不说了，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没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述一下子变得安静非常。
摄影师自娱自乐投入了这么久，冷清的气氛终于把他拉回现实，他在梁窗漠然的注视下摸了下鼻子，后知后觉尴尬地笑了两声：“嘿嘿。”
梁窗面无表情问：“讲完了？”
“嘿嘿，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心了，跟我老婆把电视剧看多了，这都是她平常整的那一套，有事没事就让我陪她演两下。哈哈，我老婆也是小伙子的粉丝呢。”
他哒哒哒嘴不带停地说了这么多，这时候看起来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憨笑地盯着梁窗看，身体却慢慢蹲下去，伸手摸到盒子里装照片的容器，拿出来递给梁窗。
“奥，别看我那个大盒子脏，照片我后来可好好保存着哪，喏，你拿着吧，这是我女儿小时候收集的糖果盒，很干净的！你拿它继续装照片，路上也方便。”
梁窗拿着画着涂鸦的铁盒子看了看，上面的生产日期已经在很多年之前了，但依旧保存得很好，一点锈迹也看不见。他一定很爱他女儿。
梁窗指指上面的涂鸦，问：“盒子你不留着做纪念？”
摄影师咧开嘴一笑，展示自己抽屉里满满当当的其他库存，“多着哪。”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帮我女儿给我老婆签个名吧，签窗外山的名儿，行吗？”
沈川也在一旁说：“签吧。”
梁窗没立马答应，原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窗外山”这个名字对他们两人的重要意义，却没想到让他误会了。
摄影师摆着手忙不迭辩解道：“我不会卖的，真的！那会说卖照片也也也只是动了个念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就只是想想，想想！”
梁窗笑了下，打断他：“签哪？”
.
太久没人来拍纪念打卡照，摄影师去后面库房里找老式相纸和拍摄设备，木屋前就只剩梁窗在飘雪的雪原上慢悠悠甩着步子，偶尔抓一团雪起来看它在掌心慢慢地融化。
沈川紧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脚下的雪地却没记录下任何一只脚印。
沈川劝他：“戴上手套再碰雪。”
梁窗却不听，继续看掌心那点水洼里将要彻底融化殆尽的冰雪，“隔着手套怎么能叫碰呢？”
那点冰雪化完，他又弯腰抓了一点，沾湿的冰手把雪从沈川下颌抹到脖颈。
沈川却只是注视着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然后目光一点点挪到他的眼睛上，与他对视，梁窗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沈川察觉不到冷。
梁窗刚刚出神是在想，他想人在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复杂、神奇，难以割舍的纠葛。
当年，他因为好奇秦书珍的不告而别，他想知道这个最亲近的女人愿意放弃一切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因而在窗边随意发出向往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