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窗在自己胳膊上那只手轻拍了两下，示意他不要担心。

在当初告知卫光耀但不被相信后，他们达成了一致，不将沈川如今还在人世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一是怕招惹麻烦，二是不想让亲人朋友为所谓执念和魂飞魄散的可能担惊受怕。

“他、他说什么了？”

沈母脱口便问，问完又觉得不该问，沈川是一厢情愿，估计闹得很不愉快。

她目光飘忽闪躲，“……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没有。”

她没想到梁窗接着很快地回复了上一个问题。

“沈川说，他想抱你一下。”

不止是沈母，这次连沈川也愣住了，他意外地对上梁窗投来的安抚眼神，没想到对方居然看出了他的想法。

沈母眼中闪烁，泪花快要压制不住，她颤抖着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真的吗？”

梁窗点头，“阿姨，麻烦你闭上眼。”

她预感到那会是个温柔的谎言，但还是难掩期待地照做了。

梁窗轻轻把沈川向前推，沈川回头与他对视，再也忍不住了，僵硬地来到母亲面前。

他很久没与这个女人相对而立了，也很久没再有过这样温柔的注视，生前最后的几面永远都夹杂着无尽的恨意与争吵。

“妈。”

沈川哽咽着叫了一声，对着额角的白发痛心，抬手想帮她把碎发别至耳后。

可是奇迹没有发生，沈川的手指穿过了她的额头，那缕乱发依旧完好地待在原地。

他意料之中地苦笑一声。

可下一秒，一只手替代了他的位置，完成了他渴望的动作，最终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沈母身体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沈川转过脸，梁窗正站在他身后。

他用口型对他说：“继续。”

沈川心里发酸，但这时候也顾不得表达内心的感受，抓紧时间转身弥补自己错过的触碰。

他帮母亲整理头发，翻好衣领，梁窗的那只手一直紧密地跟着他，实时地重复他的动作。他看到在这些行为的过程中，母亲紧闭的眼皮剧烈地战栗着。

他做完这些，终于迟疑地抱了上去，两臂绕到肩后紧紧扣住。梁窗也模仿着，从另一侧抱上去。

“……妈。”

梁窗在沈母耳边小声地复述。

“对不起。”

梁窗感受到沈母的躯体在发抖。

“爸走得早，你一个人养我这么大不容易，妈，辛苦了。”

“照理说，我们之间的爱肯定是要比恨多得多的，但给彼此留下的最后印象怎么就只有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呢……这也太不公平了。对不起，妈妈，是我太任性了。”

沈川埋在母亲肩头抽动着，眼泪洒下来，却哭不热她的肩膀。

他过了一会才继续说：“有时候觉得……人活得真的好蠢，只有到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才能想起来说那些煽情的话……但我是少数的幸运儿，我说的话还能让你听到……妈，我们应该高兴。”

“……以后姿态软一点吧妈，偶尔接受舅舅的好意，不丢人，真的，你在我这还是那个强悍的吴美娟。”

“……我爱你，妈。”

吴美娟哭得泣不成声，但眼睛还没睁开，梁窗识趣地慢慢松开怀抱，退远了几步，默默地看着这对无法感受彼此但哭得激烈的母子。

他看着沈川空荡荡的脊背，有点不忍心，“阿姨，你能抱抱他吗。”

吴美娟根本不想思考真的假的，这究竟是不是个善意的谎言又有何干？

她只是摸索着回抱着，凭着记忆中沈川会在的位置，在毫不知情也无法感受的情况下抱住了沈川的身体。

她哭着，话说得断断续续，但异常确定：“是、是我的小川……他会这样抱我……是他会说的话……是他、是他……”

梁窗给足了他们情绪倾泻的时间，等大家情绪都稍微平静了，才开始说话，“阿姨，其实我才应该跟你们说对不起。”

吴美娟哭红眼看他，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是我没有认清我的真心……我喜欢沈川。”梁窗看着她的眼睛，这次已经能说得分外坚定，“我爱他。”

“如果我早一点意识到，如果我没有故意说出那样的狠话，如果我们没有爆发争吵，那——”

吴美娟打断他漫长的假设，只吸着鼻子问了一句话：“你告诉他了么？”

梁窗没想到她关注点在这里。

“那七天，你告诉他……你是喜欢他的了么？”

“告诉了。”

她的情绪忽然比刚刚还要激烈，像骤然涨起的潮水，一发不可收拾。

“那就够了。”她哑着声音说，“……那就够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