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说,死后的亲人会给自己托梦。
沈川从前对这一说法半信半疑,直到今时今日,他入了梁窗的梦。
他不知道该说是梁窗梦见了他,还是自己给他托了梦,因为梦里的他们都一言不发。
他沉默地站着,眼前的梁窗也沉默着,只是眼泪线似的往下流。
从前他怎么没觉得梁窗眼泪这么多呢。
这是梁窗的梦,一切都由他的情绪主导。沈川也能感受到,并受到影响。
四周白花花的虚无向内挤压着,他身躯压缩纠结得要喘不过气。
“你哭什么梁窗?”
他越是这样问,梁窗哭得更厉害。
可能因为在梦里吧,所以全然没有了顾虑,哭得不管不顾,狼狈至极。
沈川又问了:“你哭什么。”
他真坏啊。
梁窗为什么哭他明明心里明镜似的,却故意地戳他的痛处。
明明这样做他也并没有半点快活,反倒每戳一下就反往他自己身上扎一下,刺得他自己也心口疼。
谁叫他喜欢了眼前这个人十五年呢。
他该的。
不管对方不知情,还是行为冷淡,又或是不可置信的厌恶神色……
他都照单全收,全都喜欢。
痛苦也没办法,感情的事最没有道理可讲。
不然他十七岁时也不会在日记本上问那么多遍:
「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他没办法。
梁窗哭了好久,梦里也全身失力,跌跌撞撞几乎是膝行到他跟前,用力地抱他。
在梦里,沈川躲不开。
梁窗终于讲得出连贯的话:“我终于见到你了沈川……我终于见到了……”
沈川没挣扎,也挣不开。
他们分开的人间岁月明明不算久,可再次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存在时,却都觉得恍若隔世。
虽然也心知肚明,所谓体温只是梦境的假象,是大脑欺骗主人的幻觉。
沈川冷硬地转过脸,逼迫自己不看他,可余光还是遵循本心,小心地在偷看。
梁窗从没有过这样的苦苦哀求,最接近的上一次是——他求沈川别逼他,放过他。
然而此时此刻他说:“别走。”
“求你了沈川,多待一会……让这个梦再久一点……”
沈川的心脏可能被他冒着热气的眼泪泡软了。他慢慢地抬手,还有一秒就要放上梁窗后脑的发丝。
可是转瞬之间——
那些刹那的光景如风吹香灰般消失殆尽。
沈川又回到了他们一起住了七年的房子,还是熟悉的客厅,梁窗瘫倒在沙发上。他正挣扎着确认四周景象——
梁窗哭醒了。
他抓过抱枕延续了一会未散的情绪,用手掌擦过未干的眼泪。稍微好点之后就收整情绪,起身脱下睡皱的外衣,进房间换衣服,继续如常的生活节奏。
他放好日记本,在卫生间刷牙洗脸,浴缸里放好热水,然后迈步跨了进去。
客厅的挂钟恪尽职守地走着,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走到零点。
前面的一切沈川都默默看着,还残留刚刚的心疼,直到他进了浴缸,又一次泡进曾险些让他丧命的水时,沈川神色彻底变了。
关心的目光换成了冷眼,还有一些正在酝酿的愤怒。
梁窗闭上双目,慢慢地,慢慢地滑入水中。
水的温度刚好,温温热热。
淹没他的全身后,水位线先是走过他的锁骨,然后是喉结,接着越过了第一座高山,从下巴来到了嘴唇。连两片红色的唇瓣都走过后,就到了鼻梁脚下。
可还是没有停止,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
沈川的拳头握紧了。
温水没过鼻腔、眼睫、眉梢。
梁窗整个人彻底地被水面淹没,发丝柔柔地随着水流飘荡。
一秒,两秒,半分钟。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沈川感到愤怒,他受不了了,动作剧烈地伸手钳住梁窗的双肩,把他整个人都从水里提出来。
“梁窗你闹够了没有!”
梁窗伸手去摸索钳住自己双肩位置的手臂,却捞了个空。他竟没有一点呛水的迹象,只是笃定地朝四周看:“你果然在,沈川!”
“我在又怎样!”
“那天晚上果然也是你,不是我做梦,也不是我的幻觉!你就是一直都在我身边!只是不愿意见我。”
“梁窗我在又怎样呢!你自己说求我放过你,可现在不放过对方的到底是谁?”
梁窗依旧伸手抓着,寻找沈川的位置,“那求着我要我别离开他的人是谁?你凭什么不打一声招呼要走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