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不会起来求他原谅,说只是个玩笑了。
但是,遥遥地。
遥遥地。
那个声音重新向他发问。
“梁窗,你这么紧张我是不是喜欢我?”
梁窗转过身才发现其他人都在看他。
那些陌生的,戴着白头巾的,沈川的亲人。
正中的女人眉眼看的出是沈川的母亲,眼睛肿胀着,与他视线相撞一秒就收回去,低头垂下了目光。那个引他进门的男人站得离她很近。
“舅,我送送他。”
那个男人点头,于是梁窗鞠完躬,跟着沈川的姐姐沈原出了灵堂。
还是门前那棵老树下,这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剩几个邻居在帮忙打扫席后的卫生。
沈原说:“过几天下葬,你想给他留点什么?”
梁窗很意外,话在嘴边打转出不了口,眼神下意识地就是躲避,“……留点什么?”
“对,现在给我就可以,我可以替你放在棺里陪他下地。”
他这副躲闪的模样让沈原皱紧了眉头,上下地打量他:“你没想过给沈川留点什么吗?”
谁料梁窗笑着问,笑得特别假。
“你们这边的习俗,朋友也可以送随葬品?”
沈原瞪向他,张口就是一句:“我操你大爷的。”
梁窗当即愣住。
“朋友也没有葬礼随几千几万块的!那你随那么多干什么,你是沈川的什么人,梁窗?拿回去就好了啊。”
“我真是贱得慌,我弟也是贱得慌!操!”
女人骂着骂着进门了,梁窗还在原地站着,他开始想,他是沈川的什么人。
沈川的老家太偏了,他从前只在他嘴里听过一个模糊的地名,看地图也很难找到精确位置。于是梁窗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进村,几乎是挨家挨户地问:“您知道沈川家在哪吗?”
人家就会说:“奥你是说年纪轻轻死掉的那小子吧?”
后来梁窗就直接问:“沈家小子的白事在哪办?”
可人家指完路还会顺嘴问:“小伙子,你是沈川的什么人啊,节哀啊。”
他那会介绍自己是同学是朋友说得顺畅又自然,怎么这时候沈川姐姐问起来,却说不好也装不像了呢。
梁窗在外面一动不动挨着冷风吹,沈原过了一会又出来了,怀里揣着一个本子,走近了就塞给他。
梁窗认得出,这是沈川的日记本。
从前沈川写的时候神神秘秘不让看,他真不关心了又闹着,希望引起自己的好奇心。但说到底他没看到过里面写了什么。
“你没给他留点什么,他给你留了。”
梁窗不知道手该怎么放了,手指紧捏纸面也不行,虚虚托着捧着又觉得奇怪。
“谢谢。”
沈原说:“下次别学沈川穿衣服了,你不习惯……我妈看着也恍惚了。”
回去的路上,日记本一直被梁窗抱在怀里。他顶着寒风走了好久好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却不由自主地一直在闪过画面,堪称折磨。
“放过我吧,沈川……放过我。”
他冲进近处小学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本和怀里那本厚度大小都差不多的。
沈川死后的第四天,他决定开始写日记。
·
夜里泡在浴缸里,他整张脸都哭得木了,有眼泪的时候就身体下滑,没入温水,没眼泪了再上岸透气。一来二去的,梁窗居然睡着了。
身体是个危险的角度,半个唇瓣已然入水,稍稍往下就能淹到鼻腔。
可梁窗毫无察觉。
他的身体还在睡梦中逐渐往下,往下,最后终于跨越了可怕的界限,整张脸彻底被淹没,沉入了可能已经冷掉的水中。
一秒、两秒、半分钟,他一动不动。
又过了几秒钟,身体的主人还不见有苏醒的迹象,一旁洗手台起雾的镜子里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
鬼魂沉默着,没有声响。
水流搅动,梁窗被捞了起来。他坐在浴缸里,后背受了一击,开始猛烈地呛咳,眼前模模糊糊,脑袋昏昏沉沉,转眼又昏睡过去。
“……”
浴缸里的水打着旋排了干净,他被擦干身体,换上睡衣,然后抱起,放在卧室的软床上,掖好被角。
“梁窗,你说谁不放过谁啊。”
床上的人可能梦到了什么,伸手就是一抓,他下意识想躲,没躲开。
那只手却穿过虚空,什么也没抓到。
鬼魂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