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喽大家好,这里是窗外山,带你看遍窗外山川!今天我来到了白雪之顶,是传言中……”
梁窗坐在工位上,点开了知名户外冒险博主窗外山的最新视频。
视频中高耸山峰的白雪在阳光下镀成了金色,透蓝苍穹万里无云。从拍摄者的角度仰望,无垠景色圣洁中带着自然的悲悯,而他脚下的影子渺小得几可忽略。
雪山海拔太高,由于缺氧,他的嗓音有明显的喘息,但整个人的语调是昂扬的,兴奋地为观众介绍眼前的景色,以及此次徒步过程中的新奇经历。
视频顶部飘过弹幕:【呜呜博主怎么又不露脸啊……】
【回前面,视频4分46秒露脸了,不谢】
“嘁。”梁窗嘴上满不在乎,手指还是默默拖动进度条,滑至4分46秒。
登顶成功,镜头翻转朝向博主本人,他举起手臂,原地转了一圈展示周围风景,一刻不停地发表感言,讲述登山注意事项。登山帽、护目镜、防晒面罩,各类装备齐全,整张脸几乎没有皮肤暴露在外,别说是露脸了。
弹幕于是一阵左右互搏,一边控诉被骗了遗憾没看到脸,一边又彼此安慰还是安全重要。
沈川做博主有一段时间了,跟多数登山博主户外博主一样,视频注重自然风光,偶尔配上自己的讲解和感受,仅此而已。
户外徒步、登山冒险只是他的个人爱好,起初他只是觉得去都去了,顺便记录一下,就这么发在了网上,没想到有人看,那就坚持下去呗。
不过他的视频虽然制作认真,但内容都比较随性,雪山草甸,潜水滑沙,纯粹自己想去哪就去哪,受众并不集中,因此一直不温不火。
直到年前一个高山草甸骑马的老视频片段突然火了。
他戴着牛仔帽,穿着冲锋衣,在雨后初晴的草地上勒马回望,就那么一个镜头,突然被各种营销号转载,账号浏览量激增。加上他原本视频质量就不错,一下子涨粉无数。
窗外山的名号就此打响。
不过沈川依旧随心而为就是了。
觉得适合露脸的时候就露,不适合的时候也不硬加,毕竟他的视频重点在于自然景色,不是他自己。
快下班了,梁窗熄掉手机,对着电脑百无聊赖地敲键盘。
他一天的工作早就干完,何况如今传统报社日渐衰落,更多靠的也是新媒体上的官方账号。而他所在的报社名气小,规模也不大,每天的事实在是不算多。
“窗外山……”
梁窗嘟囔着沈川的账号名字,想起前段时间的一些事,神色有点冷掉了。于是他转去拿起手机给沈川发消息:
【沈川,要不你什么时候还是把名字改掉吧。】
【这样不合适。】
但他发出去又想,一个账号经营起来不容易,他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也有点自作多情,还是下次当面——
手机铃声响了。
他的手机就停留在那个界面,接到了沈川的电话。
他还在想,沈川要说什么呢,生气了?还是又要求他……
可内心翻搅几次终于接起电话时,耳边却是一道全然陌生的男声。
“您好,我们于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接到报警,发动搜救。现在刚刚找到机主,下山有了信号,第一时间联系了您。请您放心 !机主已被送往最近的医院进行抢救……”
梁窗觉得天旋地转,耳鸣把周遭的一切拉成了一条直线,原来文艺作品里的战栗发冷大脑空白全是真实的。
他努力什么都不去想,也什么都想不了。
他想不明白。
那个人前几天刚跟他情绪浓烈地吵完一场架,最新视频里的各种音容笑貌都那么生动,明明近在眼前……
又怎么会?
怎么会啊。
“您好?您好?您听得见吗?”
“您是机主的什么人?”
“我们看到您是机主的紧急联系人才拨打的电话……”
梁窗嘴唇颤抖着:“……我是他朋友。”
“那麻烦您联系一下他其他的家人朋友,我们这边也会通知一些亲属的,他的情况很危险……需要做好准备。”
电话挂断,屏幕又回到了他和沈川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句几分钟前发出的:【这样不合适。】
梁窗给沈原发了消息,手还在颤抖着,他现在什么感觉都丧失了。
什么真的假的,生的死的。
他想吐。
他只想吐。
“哎大新闻大新闻!”
公司里爆发出一声欣喜的惊呼,是罗真,和梁窗同批入职的那个胖子,总戴着一副油腻腻的黑框眼镜。
他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时候他却装作神秘兮兮的,视线遥遥和梁窗交错一瞬,窃喜地推开了主任的门。
他嗓门大,也明显没想藏着掖着,还带着卖弄的的心思,和主任的谈话几乎一字不落地让所有人听了个清楚。
罗真语气急切:“真的主任,内部消息,绝对保真。我家里亲戚在那家医院上班,说亲眼看着那网红被几个人推着进了抢救室,有些消息灵通的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咱得抓紧啊。”
“就说窗外山抢救无效,已经死了呗,咱绝对是第一个!我亲戚说了,那人送来的时候都严重冻伤,加上缺氧、骨折,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肯定来不及啦!”
“窗外山主任你不知道?今年那个平台突然爆火的网红啊!咱就在那个平台发,有受众!咱要抓紧时间,别让别家抢了!指不定他们也有渠道!这可是首发!”
“主任你看看,稿子我刚刚都让ai生成好了,我也润色过了,您——”
主任办公室门被猛地掀开,重重撞上墙壁弹起,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站一坐的两人齐齐把目光投过来,不解地看他。
罗真愣了一秒,迅速地笑起来,脸颊肉挤在一起,“怎么?梁记者要跟我抢首发啊?”
梁窗浑身都在发抖,他大声地骂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底线!有没有一点作为记者的良知与责任心!这种消息是能随便下结论随便发的吗?”
“哟,我没想到您是来伸张正义的,正义使者。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他嗤笑一声,“你是他粉丝啊?”
梁窗忘了自己反击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直在骂,语言开始是有逻辑的,后来就全然不管不顾,几乎只是为了发泄。
可他的声音一直在抖,身体也在抖,似乎没有多少威慑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可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人敢插话。
他觉得自己一定像个疯子。
临近下班,他和罗真从做记者的原则吵到传统媒体和如今新兴网络官媒的内容导向,从据理力争到人身攻击,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主任拍桌叫停,让他们两个都好好冷静一下。
梁窗丢下一句如果这样虚假造谣的内容可以作为一家官方媒体的新闻,那他就此辞职,随后转身走人。
罗真还在他身后兴致勃勃转向主任,“怎么样主任?我现在就发。”
主任只是皱紧眉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说:“你也滚。”
罗真一噎:“我……”
后来报社真的没有抢发知名博主窗外山离世的消息,可梁窗在回家的路上打开社交媒体刷新,已经有不少的消息往出涌。
抢眼封面抢眼标题的视频接二连三,营销号层出不穷,争抢着缅怀那个还躺在病床上的正主。
没办法,世事如此。
他无能为力。
快走到家时,关注列表弹出动态。
是博主窗外山发布了号主离世的最新博文。
沈原也给他发来消息:【葬礼暂定1月20号,星期三。】
无可挽回。
·
梁窗睁开眼。
他好久没在工作日睡这么久了,久违的自在,但身体还是形成习惯,在九点钟唤醒了他。
他还没舒展足够身体,眼睛还睁不全,只是翻身换了个姿势,就看到床边的飘窗上居然坐着一个人,双手环抱,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
是沈原。
梁窗有点恍惚,不清醒的脑袋这时候才慢慢地疼起来,阵痛。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最后的记忆应该是泡在水里。
梁窗捂着脑袋,慢慢坐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你有钥匙,我弟当然也有钥匙,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我来给他拿点东西,我怕你个死不认账的看不惯了,把我弟弟东西全扔了。”
沈原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了他其他的疑问 ,“这是正大光明的事,谁知道你周内不去上班,在家睡觉……我只好坐着等你醒了。”
她的话漏洞百出,梁窗想细问,又看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样,于是就算了。
可头疼的感觉慢慢退去,他又觉得别的地方也有点疼。
于是梁窗不确定地摸着人中处的指甲印,疑惑地看心虚的沈原,“可是……我人中好疼?”
沈原用她的长美甲挠了挠头。
梁窗又说:“太阳穴也疼。”
“……”
梁窗还要张口,沈原立马从飘窗上下来,站定了,“好了!”
“我就……只掐了那两个地方!”
“……”
沈原走过来,抓起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用力摇,“空的!”
她把瓶盖拿下来,对梁窗展示,“盖还没盖好!我能想什么?我当然是想——反正人命关天!”
梁窗弱弱地:“那你没发现这里没有水杯吗。”
“我哪想的了那么多,梁窗!”
她愤愤把药瓶放下,依旧是双手抱胸的姿势,转过脸去看拉了一半的窗帘。只看了一秒,就烦躁地抬手把厚重的窗帘全拉开了。
阳光瞬间侵占整个空间,大梦方醒的梁窗下意识眯了下眼。
他在这样的间隙问:“你来的时候我就在床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