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前座一直沉默开车的司机猛地一哆嗦,方向盘差点打滑,轮胎在寂静的柏油路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司机透过后视镜惊恐地瞟了一眼后座那个脸色苍白、神情疏冷的俊美青年,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蓦然,手机屏幕毫无征兆亮了一下,还以为是什么聊天消息,下意识瞥了一眼,又看到了“清明节”三个字。
他差点没仰过去。
*
好在司机也没担惊受怕多久,约莫三分钟后,就到了目的地。
夜色漆黑,胡同幽深,死寂无声。
青骄毕恭毕敬始终落后半步,引着叩问熟门熟路拐过一角。
一根枯槁的秃枝突兀斜刺入眼,枝头悬着片素白纸钱,被穿堂风撕扯得簌簌乱抖。
檐下新燕啄旧泥,恍然不识去年春。
忽见枝头白如雪,方知人间葬故人。
叩问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东西邪门得很。”
青骄半点异样都没察觉,冲着胡同尽头那扇斑驳褪皮的朱漆院门撇了撇嘴,锈蚀缠死的门环裹着沉沉死气,半分活气都不透。
“里头的东西盘得死紧,赶不开,收不净,跟扎了深根似的,扒着门里死活不肯走。”
叩问眼帘未抬,目光落在自己无声前行的鞋尖,步履沉稳,无半分停顿。
青骄只觉寒气更重,余下的话冻在喉头。
朱漆门近在咫尺。
一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苦涩药味,穿透厚重的门板缝隙,扩散出来,缠绕着人的鼻端。
药味沉涩,苦意缠骨。
黑夜里,叩问微微眯眸,喉间泛起一丝药味的回甘。
他没看门,目光落在虚处,似在浓稠药味里细细分辨着什么。负在身后的指节,极轻微地一蜷。
青骄很有眼力劲地上前半步,有节奏的敲门。
“吱呀——”
门无风自开,里面没有人,院子里的景色一览无余。
松树长得很好,小园打理得井然有序,药味更浓了。
……没由来地,一段尘封的传说撞入脑海。
据说,那也是他被逐出师门的缘由。
——两百年前,风雪夜。
天地间唯余狂啸的风,卷着碎琼乱玉,砸在脸上生疼。
叩问听说,是自己拔的剑。
剑锋寒光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对面沈无咎的脸。
那人眉目依旧温润,嘴角甚至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风雪中最后一盏将熄的灯。
剑锋破空而出,引天地洪流,携破釜沉舟的决绝,将那道身影寸寸割裂,湮没进身后沉默的苍山。
山石闷鸣,吞了人影,也吞了所有未尽的话。
永不得超生。
传说里还说,那人倒下时,殷红泼洒在厚厚的雪褥上,竟“滋啦”一声,腾起细小的白烟,生生烫穿出一个焦黑的窟窿,深不见底,像大地被烙下的一个绝望印记。
这事,后来成了纠察司那帮同僚酒酣耳热时,啧啧称奇的下酒菜。他们谈论着沈大人,赞叹着叩问手段的“干净利落”与正道,言语间是事不关己的唏嘘与猎奇。
但后面叩问对这些事一点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再醒来时候,是被自己师兄程风养着,师兄封闭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再后来,门派里一位素来寡言的师叔听说了这消息,勃然大怒。
在一个据说诸事皆宜、黄道大吉的日子里,师叔当着满堂弟子的面,用最简洁的仪轨、最冰冷的语气,将叩问干干净净地逐出了师门,客客气气地送下袍安山去。
——从此,叩问不再是那门派的人。
那帮同僚们,也再不敢在明面上提起风雪夜。
**
院子里,青石砖自脚下铺开,一路延伸至紧闭的房门。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摇曳,另一侧的石井泛着幽光。
青骄掏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不是说等着我吗……”
叩问没吭声,他刚抬起眼看院子,倏然耳边阴笑毫无预兆地炸开!
“啊——哈哈哈!!!”
那声音像几百个人在井底齐声尖嚎,刺得人耳膜生疼。
“卧槽尼爸爸,”青骄猛地把手机收起来,对着一个角落就是大骂,“搞阴的是吧草泥马草泥爸草你全家。”
周遭阴风骤起,花草被吹得摇头晃脑。
尖锐、空洞、带着无尽恶意的狂笑如同实质的冰锥,排山倒海般从四面八方灌下来。
叩问却脚下步子不乱,手向后一探,握住青骄包里的桃木剑柄,一转手腕。
唰——!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暗红剑影破空而至,桃木剑带着焚香的余味钉入井沿,剑穗上的铜钱仍在嗡嗡震颤。
井底的嬉笑戛然而止,仿佛忽然被抽空。
那一瞬间,他们似置身于真空。
“哒。”
蓦然,福主家里的灯忽然被打开了。
叩问收回目光,向房屋门口看去。
大堂外面装修倒是现代风,简洁又充满科技,还装了个密码锁。
门口立着个年轻人。
一袭白色宽松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白,眉眼间漾着温润的光,唇角那点淡笑,像檐角初融的雪水,干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片刻,那年轻男子轻笑望过来,道:“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