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子时正刻。
催命似的电话铃硬生生把叩问从睡梦里薅了出来:“……”
叩问黑着脸摸过床头震得发颤的手机,惨白的屏幕光刺破黑,照得他轮廓冷硬。刚被吵醒的戾气凝在脸上,唇抿得平直,没半分好气。
他眯着眸一看手机:
——【语音通话:程师兄。】
叩问右眼皮一跳,耐著性子接通。
听筒那头立刻炸开一片锣鼓喧天般的喜气声浪。程风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电波,劈头盖脸砸过来:“哟!这么巧,你也没睡啊?”
“……”叩问面无表情,“你有事?”
“尊师重道呢,尊重师兄懂不懂?”程风虽然嘴上这么说,语气显然没觉出半点不妥。
他吆喝得愈发来劲:“我前儿收那徒弟青骄,接了个烫手山芋!福主家风水、仙家查底都没毛病,履历白得能当纸用,可就是闹得邪门!我人在外省看坟,飞不回来,地址发你了,他估摸快到了,你给搭把手!”
“师门没人了?”叩问撑坐起来单手打开落地灯,深色丝绸睡衣覆着清瘦的肩线,语气淡得发寒,半点半夜被扰的耐性都无。
言下之意:大半夜不睡觉,你以为我很闲?
程风沉默两秒,语气很平,却砸得实在:“……还真没了。”
叩问唇动了动:“?”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窄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清辉浅淡,落在他腕骨上,凉得像浸了夜露。
“哎呀,你不是前两天才历劫闭关去了么?”程风的声音裹着点急哄哄的轻快,“师门就是那时候没的,这事回头再跟你掰扯,你先帮我处理眼下这桩。”
他语速快得连珠炮似的,半点空隙不留:“青骄那边我都交代妥当了,资料也发你了!”
话音落得干脆,下一秒就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单调地在耳边响着。
叩问漠然瞥了眼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尖微顿:“……”
他愣是一句话都没插进去。
最后一个尾音刚被忙音掐断,自家那扇厚厚的门板上的龄就极其“识相”地响了。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
“叮咚师叔——”
叩问忍无可忍站起身,走到门前按着按钮,对保安说:“叔,放他进来,谢谢。”
几分钟后,叩问刚刚换好衣服,门又被有节奏地敲响。
他过去一把拉开门,开门的动作带起风来,力度能抽死个没眼力劲的人。
门外是个十八九岁的愣头青,背著鼓囊的帆布包,挤出一个傻气的笑,亮开嗓子:“师叔好!”
叩问面无表情地扫过他脸上“不知死活”的表情,以及门框上新鲜的热乎灰尘印子。
“……走。”
.
车上,青骄大气不敢出。
他偷偷觑了眼身旁的师叔。
也就隔了两秒,又按捺不住好奇,怂怂地侧过一点脸,用余光黏着叩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气场骇人的主。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在叩问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额前碎发凌乱垂落,堪堪遮不住眉眼,一双狭长眸子浸着彻骨的寒,沉得像封了冰的深潭,半分暖意都无。
青骄慌忙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卡扣。
“……”
世界仿佛安静了两秒。
青骄又按捺不住好奇,怂怂地侧过一点脸,用余光黏着叩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气场骇人的主。
瞄过去,只见叩问一手松松握着手机,下意识地眯眼,眼睫敛下浅淡的影,连那道窄窄的眼缝里漏出的光,仿佛是在思考什么。
青骄不敢再多看,连忙收回视线,目向前方坐得比谁都端正,浑然一副新时代好少年模样。
车厢里的静意正沉,青骄冷不丁就听见身侧人开口:“你之前去那边看过几次?”
青骄差点没哆嗦出来,近乎是赶着话回答:“一次,就一次。”
说完,他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巴掌。
这么紧张干什么,师叔又不吃人。
青骄懊恼地瞥了叩问一眼,后者却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熄灭手机看向窗外。
车窗外没什么行人,夜色里只有几处零星的火光蜷在路边,是有人烧纸的余烬。
叩问就这么静静看着,脑子里想着是刚才的事情。
刚刚程风把资料发给他了,大概就是:
【福主】沈鹤,独居,中医。
【宅址】青石胡同七号。
【异常】古井有灵,纠缠不清,拒被强收。
【备注】气息干净,却与阴物共存,矛盾。疑有旧缘。】
旧缘?
叩问微眯起眼,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机冷硬的边缘。
那骨节泛着淡白的冷意,眼底翻涌着浅淡的疑色,却依旧是那副疏淡漠然的模样。
车等红绿灯停了下来。
不远处有黄纸灰被夜风卷着,轻飘飘绕着路灯杆打旋,路灯冷冽的光落下来,衬得满地纸灰白蒙蒙的,添了几分冷寂。
快到目的地时,叩问才像是想起什么,眼皮都没抬,对着前座的青骄淡声道:“以后正常称呼。”
青骄愣了愣:“啊?那……怎么称呼?”
他叫“师叔”不正常吗?
难道是豆包骗他??
叩问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路灯的光在他漆黑的眼底划过一道又一道冷痕。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青骄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轻飘飘地砸在车厢里:“就叫我名字吧,我早就不是那里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