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这几天心里比较乱,就一直刻意避着萧昫。
萧昫那边察觉到姜禾在躲着自己,不知道是情商太高还是情商太低,竟也一直没有主动来找过姜禾。
两人就这么默契地各忙各的。
春末正是农事繁忙的时候,麦子要查看有没有病虫害,菜地要除草间苗,姜禾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忙完还要带着土生挖野菜。
她那本《野食本草》的册子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还剩一些不太常见的野菜品种没有配图。
尽管土生再有天赋,也得亲眼见过实物才能画出来,所以这几日姜禾就带着土生四处寻找,等土生把图都画完,就可以装订成册,分发给农户们了。
有了这本册子,寻常人家也能认得哪些野菜能吃、该怎么吃了。遇上灾年歉收,便可靠野菜撑一撑,不至于饿到连树皮草根都要啃。
姜禾在这个世界见过太多太多的乞丐流民了,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挤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苟延残喘。
那些骨瘦如柴的身影、麻木绝望的眼神,姜禾每每看到心里都又酸又涩。
但也正是这些画面,一次次激起她内心的斗志,她不止一次发宏愿要让更多的人吃饱饭,哪怕只是多一口、多一顿,也是好的。
当然,这不仅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也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还能抓住的意义。
可一想到现在的处境,又不免有些丧气。以前是她想的太简单了,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萧昫这个王爷当得也并不轻松,也不知道他曾经答应她的试验田、农书、推广良种这些,究竟是不是一场镜花水月。
要是真的兑现不了,她又该怎么办?毕竟如今她两手空空,没钱没地没身份,这样的自己,拿什么去实现那些宏愿?
因为这些事,姜禾最近的状态一直不太好,丧丧的,做什么事情好像都提不起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导致她做事的时候有点走神,巡田的时候竟然没能及时发现庄稼遭了虫害,还是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先察觉到的。
姜禾闻声赶来,看到那些附着在麦秆和叶片上的黑褐色小虫,本就低落的心情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些日子积压的疲惫、对未来的惶恐、以及她那无处安放的理想,在这一刻,因为这小小的虫害,全部都找到了突破口,排山倒海般朝姜禾压来。
农人们见她脸色煞白,半晌没说话,还以为她是担心虫害蔓延,纷纷安慰道:“姜姑娘别急,这是麦蚜吧,往年也都有。您这几天太累了,顾不过来也是有的,抓紧治治就行。”
姜禾:“……”
姜禾被这句软话戳的心尖微颤,鼻头泛起阵阵酸意。她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专注于眼前的问题上。
蚜虫繁殖能力特别强,雌性蚜虫出生以后只需五天就能生育后代,只在秋季进行一次两性生殖,其余均以孤雌胎生方式繁殖后代,生下的幼虫全部为卵繁殖后代的雌蚜。[1]
正因如此,蚜虫一旦在田间出现,若不及时防治,短短数日便能泛滥成灾,轻则使麦穗不饱、籽粒干瘪,重则整片麦田枯黄绝收。
即便是在现代科学技术都很先进的年代,农人们对付蚜虫也不敢掉以轻心,更何况现在没有农药,没有杀虫剂,只能用一些古老传统的法子,比如万能灰草木灰、人工拍打等等。
这些法子大都是姜禾以前读书的时候看到的,实战经验不多,这会儿真要用起来,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谨慎起见,姜禾向几位老农请教了往年治虫的经验,老农们提到草木灰和拍打麦穗的法子,她又补充了用大蒜、葱头浸泡后喷洒的办法[2]。几番商议下来,终于定下了方案,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在队正的带领下,有人去收集草木灰,有人回家取大蒜和葱头。大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完全不见了最初那种各自为政、推诿扯皮的混乱景象。包括曾经懒散度日、只等着领赈灾粮的流民,如今也能齐心协力,干起活来不遗余力。
这还要得益于萧昫之前推行的屯田政策,流民有了屯民这个身份,虽说田地还是官田,但可以按照收成分得一些粮食,自然也就对这片土地更加卖力了。
说到萧昫,几天未见,也不知道他都在忙活什么?
约莫不会轻松吧。
骨鸣案的旧事这时候被翻了出来,很明显是有心之人在背后做局。
想到这儿,姜禾心里又是一阵烦闷。说好了不管他的事,怎么这会儿又忍不住替他担心起来了?姜禾用力摇了摇头,听到身后妇人们捣蒜的声音,索性快步走了过去。
姜禾找了个位置蹲下,见旁边的篮子里白花花堆了小半筐的蒜瓣,便伸手抓了一把放进石臼里,拿起木杵用力捣了起来。
木杵撞击石臼发出阵阵闷响,蒜瓣在重压下瞬间崩裂,很快就被捣成了黏糊糊的蒜泥。
只是刺鼻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没一会,姜禾就被熏得眼泪直流,忍不住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哎呦,这可是不得。”身边老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姜禾的手,道:“这手沾了蒜汁,碰到眼睛,可有罪受了。”
姜禾也知道不能揉眼睛,但耐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那画面实在有点好看。
老太太见姜禾这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这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这个?快去那边坐着,喝口水缓缓。”
“就是就是,我们这些老婆子皮糙肉厚惯了,你就别逞强啦。”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劝。
姜禾看了看自己那个石臼边缘溅得到处都是的蒜泥,又看看老太太们手下利落的动作,自知留下来也是忙倒忙,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起身找水喝去了。
不远处,几个壮劳力扛着布袋,在麦田里来回走动,将草木灰均匀地撒在麦垄间。
后面跟着的人,手里拿着树枝,轻轻拍打着麦穗。麦穗颤动,藏在里面的黑褐色小虫纷纷掉落,一沾上草木灰就挣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