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和帝下罪己诏,将公主府灭门案真相公之于众,至此,扣在萧昫身上数十年的污名得以洗清。
承和帝退位后,朝中群龙无首,萧昫暂为监国,倒也没出太大的乱子,只是这皇位该由谁继承,成了众官员久议不决的难题。
一众皇子中,最大的博哥儿也不过十余岁,贸然扶立幼主,难保日后不会受人挟制,不少官员大臣都更倾向于推举一位足以镇得住朝局之人。
“既如此,何不拥立定远王?”
“定远王有赫赫战功,又手握兵权,若由王爷继位,内可安朝堂,外可镇边疆,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反驳。
“废帝虽已退位,但膝下尚有皇子,若无遗诏,岂有叔继侄位之理?”
“遗诏?现已证实先帝驾崩前,确有遗诏,欲传位于定远王,如今可不正是拨乱反正之时么!”
争论双方各执一词,可身处漩涡中心的萧昫,却始终没有表态。外人只当他是心思深沉、不露于色,实际上他只是忙得没有功夫去想这些。
眼下,骨鸣案与走私案虽已了结,可两案牵连甚广,漏网之鱼缉拿归案后,地方官员出现了不少空缺,须得重新甄选填补……
外加姜禾的身子越发不济。
要说以前,姜禾偶尔也会有昏睡的症状,可近来却愈发频繁,昏睡不醒的时间远超寻常。
派去寻找潘嵩的人马又迟迟没有消息,叫萧昫怎的能不忧心。
潘嵩这人向来行踪不定,为防万一,萧昫早派了人暗中盯梢,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甩掉了暗哨,这才迟迟没有找回。
萧昫等得心焦,打算亲自带人赶往潘嵩最后现身之处,仔细搜查一番。
谁料才吩咐下,便有小厮匆匆来报,说府门外来了个乞丐打扮的老者,自称有法子能唤醒王妃。萧昫一听,不敢怠慢,立即迎了出去,见来人正是潘嵩,忙领着去了后院。
潘嵩也不多言,先是取出银针,在姜禾几处穴位上施了针,又不紧不慢地点了一炉不知是何名字的香,这才道:“最迟戌时,便可醒来。”
众人将信将疑地守着,谁知不到戌时,姜禾便悠悠转醒。
姜禾醒来看到潘嵩,微微一怔,略有些惊讶道:“老先生怎这时候就来了,不是还未到一月之期么?”
潘嵩捋了捋胡子,道:“老朽若是再不主动登门,只怕等不到你这丫头来找我了。今日此来,不是履约,是为了报你当初那一饭之恩。”
““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先生如此挂怀。反倒是我,要多谢先生。””
潘嵩没有多言,收起针包,提醒道:“姑娘切记与小老儿的约定,万不可误了时辰。”
姜禾闻之,脸上笑意微微一敛。她其实也不大明白潘嵩口中的“时辰”究竟所指为何,只当是他行医救人自有的一套门道,便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此后几日,姜禾便在府中静养。
说是静,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纵是她深居简出,朝堂上的种种消息,仍是随着腊月里的寒风,一并传入了耳中。
对于谁去做这个皇帝,姜禾其实并不感兴趣,只是不能不头疼。毕竟眼下皇位热门的三位人选,乃是皇后之子、冯妃之子,以及萧昫。一个是至交好友,一个是妹妹般亲近之人,而萧昫则是她此生挚爱。
若这三方真为了皇权撕破脸皮,陷入倾轧,她夹在中间,难保不会头疼万分。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三方竟都诡异的平静,半点争斗的意思都没有。
如此也好,她便可以腾出手来,为土生操办婚事。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与潘嵩约定的日子前一天,将一切办妥。
这一日忙完,姜禾只觉浑身疲乏,但心情却十分松快。适逢新雪初落,她便命人在庭中支起火炉,温了一壶酒,与萧昫围炉赏雪。
萧昫执壶替她斟了盏热酒,道:“明日我陪你一同去寻潘老先生。”
姜禾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他,轻声道:“如今朝堂百废待兴,你身为监国,每日要处理的公文堆积如山,脱不开身的。”
“不急在这一时。”
“我知道你担心我。”姜禾语气放软了几分,“可这一趟去,少说也要三五日光景,你若不在,万一朝堂上出个什么乱子,谁能担待?让祎祎陪着我便是了,你且放宽心。”
萧昫见拗不过她,终是没再多言。
姜禾知道他这是松了口,便起身唤了侍女进来,取了早已备好的安神汤,道:“这些日子你日日操劳,面色都憔悴了不少,我瞧着实在心疼。今日且喝了这碗汤,早些安置吧。”
次日天明,萧昫醒来时,身侧的榻几早已冰凉,忙唤人进来问话,才知天未亮时,姜禾就已带着郑祎动身出发了。
萧昫心中虽有些不是滋味,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公务当中。
眼见到了第三日,萧昫望着案头奏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批阅,脑中反反复复只有姜禾临行前的叮嘱。他到底还是坐不住了,搁下笔,唤人进来,道:“备车,我要亲自去接王妃回来。”
然而马车尚未来得及备好,郑祎便一路跌跌撞撞地闯进院中,一见萧昫便扑通跪地,颤声道:“王爷不好了……王妃、王妃不见了!”
……
城郊一处不起眼的两进小院。
潘嵩坐在石阶上,正悠闲地啃着一只鸡腿。
萧昫走到他面前,压制着快要溢出来的怒意,问道:“姜禾呢?”
潘嵩连头都未抬,又咬了一口鸡腿,漫不经心道:“自是回了她该回的地方。”
“少给本王打哑谜,你到底把她弄去了哪里?”
“她的故乡啊,你不是知道在哪吗?”
萧昫身形微晃,“不,不可能!她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潘嵩不甚在乎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她本就没有多少时日了。”
萧昫整个人骤然僵住,半晌,又不死心问道:“告诉我……”
“她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离开,还是说……你一开口,她便应了?”
潘嵩没有回答,随手丢掉啃剩的鸡骨头,在衣袖上擦了擦手,抬眸直视着萧昫,仿佛在问,“你觉得?”
萧昫只觉胸口一阵闷痛,喉咙里有血堵在那一般,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见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一旁的侍卫连忙上前欲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