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林闻言,脸上的不耐烦褪去几分,正色道:“说具体点,怎么个不对劲法?”
萧昫略一沉吟,才道:“心焦气躁,时常克制不住脾气。且……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玉林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嗤”地笑出声,语带讥诮:“当真是稀奇。王爷向来是个冷情冷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竟然也有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对方得有多大能耐,能把你刺激成这样!”
萧昫神色一暗,道:“谢川还活着。”
玉林面色微变,正要开口,却听萧昫继续道:“但这不是关键。本王心中虽有不愿面对之事,却自觉还不至于如此脆弱,听到一点风言风语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性情大变。”
听到这里,玉林这才彻底认真起来,郑重其事地坐到他对面,道:“伸手。”
姜禾是被饿醒的。
起来一看,已是正午。
简单洗漱后,姜禾本打算好好吃上一顿,奈何饿归饿,胃口却不怎么好,不过勉强用了小半碗粥,便再也吃不下了,只得让人都撤了下去。
恰在此时,玉林掀帘而入,一眼便瞧见了那几乎未动的饭食,皱眉道:“怎么就吃了这么点?”
姜禾道:“吃不下去。”
玉林早有所料,直接道:“哪里不舒服?”
姜禾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道:“我倒还好。这次急着请你回来,主要是想让你给萧昫看看。我觉得他最近的状态……实在是有些古怪。”
说到这里,玉林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可真是巧了。”
姜禾:“???”
玉林:“他也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姜禾:“……”
“方才我已经给他瞧过了。”玉林道。
姜禾这才有所反应,“可有什么问题?当真是身子出了差错?”
玉林缓缓道:“他是中了毒。不过好在发现得及时,问题倒也不大。现下的重点是你,姜禾。不是故意吓你,我瞧着你的问题,比他要严重得多得多。”
姜禾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左右不过是些老毛病。倒是你,在外面这些年过得可还好?先前信里提到的那个新收的小徒弟,这次有没有带回来让我瞧瞧?”
“姜禾!别试图转移话题。”玉林严肃地截住了她的话,“伸手,我给你瞧瞧。”
见瞒不过去,姜禾只得乖乖伸出手腕。玉林凝神诊了许久,久到殿内的日光都偏移了一寸,她才缓缓收回手。
姜禾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她收拾诊具。她一件件整理着,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神色也少见地沉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这病虽然来势汹汹,但天地间奇药无数,总能找到克制的法子。你安心静养,莫要多想,凡事还有我在呢……”
姜禾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突然这样温柔,当真是叫人好生陌生,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玉林吗?不会被谁夺舍了吧,老天啊,快把我认识的那个玉林还给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编排我,我看你就是找打。”玉林没好气道。
姜禾见气氛稍稍缓和了些,才又道:“玉林,这件事能不能先别告诉萧昫?”
“姜禾,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就算我不说,只怕也瞒不了太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吧。”姜禾垂眸,“他近来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我这一桩。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他的毒给解了。”
玉林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也为了他再好好想想。若是真到了时候,你们连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你难保就不会后悔。而他骤然痛失所爱,也未必能承受得住。这于你们两个而言,都不公平”
姜禾没有回答。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面对逐渐衰败的身体,她既要忍受生理上的痛苦,又要承受心理上的煎熬。
抛开所有的坚强与理智,她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会害怕,会难过,会像所有人一样本能地想要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玉林虽应下了姜禾的请求,替她瞒着萧昫,可她的身体越来越孱弱,已经连着几天咳血昏迷。
起初,为了不让萧昫起疑,屋里整日熏着香,勉强盖住了空气中久聚不散的血腥味。可到了后来,姜禾的身子虚得几乎连床都下不了,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萧昫得知真相后,又气又急,对着玉林吼道:“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是用尽天下所有的良药,也必须把她治好!”
玉林无奈道:“我若是有办法,何须瞒着不说?眼下已试过了我所知的一切法子,能拖到今日,已是上天眷顾。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万幸的是,萧昫体内的余毒已清,已能彻底克制住自己的心性,不会再如前些日子那般暴躁失控。可也正因如此,看着病榻上的姜禾,他连宣泄愤怒的借口都没有了,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不言不语,不吃不睡,寸步不离地守在姜禾身旁。
到了后半夜,姜禾幽幽转醒,一睁眼便瞧见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姜禾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极轻地抚上他的面颊,虚弱道:“萧昫……别这样。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你听话,即便我真的撑不过去了,你也要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你若这样糟蹋自己,我便是走了,也不会安心。”
“不许说这种话,姜禾。”萧昫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别丢下我。”
姜禾却不愿继续敷衍下去,“萧昫,你知道的,我不属于这里。倘若有一日我真的走了,说不定……只是回去了我自己的世界。这未必是什么坏事,所以,别太难过。”
“你说得轻巧……可若你真的不在了,我如何能独活?”萧昫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许说这样的话。”姜禾看着他,目光坚定,“我要你活下去,揪出那个陷害你、给你下毒的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爱的人,本是这世上最干净,最美好,也最勇敢的人。我不允许他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更不允许他因为一场阴谋就一蹶不振。听懂了吗,萧昫?你要对他——我的爱人,好一点,再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