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
姜禾冷不丁被点了名,顿时清醒了不少,忙出列行礼。
其实近来蝗虫之事,朝中多少都已有所耳闻,只是蝗不同于寻常灾害,一旦成势,轻则颗粒无收,重则饿殍遍野,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是以皇帝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静静等着姜禾回话。
姜禾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回陛下,目前发现的蝻种多在干旱沙地,微臣已命农官组织百姓掘地焚卵,并配以药熏。好在蝻种尚未破土成灾,一切尚在可控制范围内。”
此话一出,老皇帝紧绷的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
然而话音刚落,班列中便有人冷哼一声。出声的是礼部侍郎钱文达,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但却精神健硕,双目亮若朗星,他开口道:“姜少监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历来蝗灾,无不来势汹汹,所过之处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多少朝代为此伤筋动骨。如何到了姜少监嘴里,轻描淡写一句’尚在可控’便揭过去了?”他顿了顿,斜睨姜禾一眼,“莫不是姜少监根本未曾用心查看,只是拿几句漂亮话来搪塞圣上,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此言一出,立刻有政敌落井下石,跟着附和道:“臣亦有所耳闻,如今不少百姓田间虫卵成片,甚至已有向四周蔓延之势。这叫什么可控?姜大人此话分明是避重就轻!”
姜禾:“……”
姜禾是真有点无语。
请问她这话有什么毛病?不这么说,难道要她当朝痛哭一场,说没救了,大家都别忙活了,赶紧等着庄稼被蝗虫啃光吧?
吐槽归吐槽,姜禾还是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两位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臣所说的可控,并非是说此事无足轻重、可以袖手旁观,而是指眼下已有对策,且正在有序推进。”
“蝻虫尚在土中,正是最容易灭杀的时候。微臣已命农官组织百姓翻地掘卵,焚烧灭除,沿滋生地带挖掘壕沟,沟内撒以石灰草木灰,阻断其蔓延路径,又遣人四处巡查,发现一处便清理一处。只要各地照令执行,不敷衍塞责,绝不至酿成大祸。”
她说得并不如何慷慨激昂,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可那份从容与笃定却莫名让人信服。殿中众人听着听着,竟也觉得这场蝗灾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怕。
殿中一时无人反驳,只是,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她的话。
很快,又有人站了出来。
“姜少监此言,未免还是太乐观了。蝗灾凶猛,实非人力轻易可控,如何到了姜少监这里,却说得如此轻巧,反倒叫人更不能安心了。”说到这,他突然话锋一转,“更何况,如今民间已有不少流言。百姓皆说,正是因为姜少监强推新法,不种祖宗传下的五谷,反而去种什么红薯、土豆这等番邦奇物,这才引来了蝗虫!蝗者,荒也!这是上天在惩罚不尊古训、离经叛道之人啊!”
萧昫闻言,当即冷声道:“周大人这话未免可笑。红薯、土豆高产耐旱,百姓是因亲眼见了收成,自愿改种,何曾有人逼迫?周大人连这都不知晓,便在此大放厥词,是不懂农事……”
萧昫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会,才挑拨高音调接着说,“还是不懂是非曲直,刻意陷害?”
周守仁像是没听见萧昫的话,依旧侃侃而谈:“百姓愚昧,却最信天意。如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若不顺势安抚,只怕民心难稳,治蝗之事更无从谈起。自古天人合一,上天示警,为人君者岂能充耳不闻?还请陛下明鉴!”
听到“天怒”和“天意”几个字,老皇帝瞬间变了脸色。他本就多疑迷信,现在又老又病的,相比年轻的时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生怕这蝗灾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
姜禾一看老皇帝那表情,就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应对,她可不想再去吃牢饭了。
奈何她自己政治经验实在有限,一时也没想出好的办法,正准备向萧昫眼神求救,就听老皇帝说:“司农少监姜禾,推行新法操之过急,致使民间异动,流言四起。即日起,革去司农少监一职,闭门思过,不得再插手朝廷任何农事。新法暂缓,退朝。”
姜禾:“……”
姜禾:“???”
呵呵呵哈哈哈,幸福来得太突然。
姜禾表面上一副委屈惶恐的样子,道:“臣……领旨谢恩。”
实际上,嘴角比AK还难压。
这破班……她可早就不想上了。
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要被这群不干实事的杠精弹劾。现在好了,强制放假,爽歪歪。
……
虽说姜禾被停了职,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离开司农寺前,认认真真将治蝗的法子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写得事无巨细,又再三叮嘱切勿大意,若后续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可随时来寻她。
她话说得热情,下面的人接过文书,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是”。
姜禾对此倒没太在意。
打工人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正常。
朝廷的烂摊子姜禾是管不着了,但她名下以及萧昫名下的田产土地可不少。
无官一身轻的姜禾也并没有闲着,亲自带着人忙了十余天,总算勉强将几处蝗患压了下去。
然而外头的流言,却并未随着她被停职而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起初不过是些“新法招灾、上天示警”的老调,传来传去,姜禾耳朵早已听出了茧子,懒得理会。后来不知是谁,竟将姜初一的身世给扒了出来,说:姜禾本名姜初一,自幼便克父克母克兄,是李家村出了名的灾星,村里人见了她都避之不及,后来因为在村里实在待不下去,才改名换姓,远走他乡。
一时间,诸如此类的话,在外头疯传开来,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像是真亲眼见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