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踏出京城城门的一刻,潜蛟卫就无声地包围了沈府。
那一瞬间,整条巷子都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墙角的沙沙声。
萧晏清知道沈砚书太多脏事,想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他从没动过他。
这些年,他派出去的那些刺客,每一个出发前都收到过同样的死令:不许碰沈砚书一根头发。那些刺客不明白,他也不需要他们明白,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碰他。
他看着他走到自己的对立面步步为营,以为自己就陪着他斗好了,看他能斗到什么地步。没想到斗来斗去,这个让自己舍不得动的人,最后想要的……是让自己死。
他再也忍不了了。
萧晏清亲自登门沈府,一众亲卫跟在身后。
沈府的院子落满枯叶,萧条得不像一个尚书的府邸。
萧晏清踏进大厅,看着一个亲卫将沈砚书从后堂拉了出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随着亲卫的拉扯踉跄着。那身月白的衣袍在他身上晃荡,把他衬的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白梅,轻飘飘的摇曳着,又被重重扔在了地上,身子磕在地面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眉头因为吃痛微微皱起。
萧晏清看着地上那个人,他这副单薄将碎的样子,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自己心上,他的眉头陡然皱了起来,抽出刀,斩断了那个亲卫拖拽过沈砚书的手。
血溅到了沈砚书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整个人微微一缩。
萧晏清不顾亲卫的嚎叫,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擦掉溅在沈砚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他最爱的那只白玉瓷瓶。
沈砚书别过脸,躲避着他的触碰。
萧晏清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样子,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痛色。他长舒一口气,开口问:
“你到底……为什么……恨我?”
为什么恨?
沈砚书看着萧晏清那张脸,眼前浮起的是上一世的他——
那个他带着自己做尽脏事,带着自己越走越高,高到沈砚书身后是万丈深渊,一回头便是粉身碎骨。他只能听着萧晏清的话,跟他一起走下去。
走到后来,萧晏清为了林啸的兵权夺走了他的爱人,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等他夺了皇权,会再成全他的。他信了,他的信换来的是心爱之人生产时没有稳婆,他的不抵抗,换来的是他赶到林知意身边看到的是一尸两命。
而这一切萧晏清都不知道。
他只看着自己问完这句话后,沈砚书眼中翻涌的恨意却越来越浓,浓到刺眼,浓到他不敢看下去。
他移开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个瓶子,递过去。
沈砚书看着那个瓶子,手有些发抖——他不知道那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也许是解脱。
他接过瓶子,一饮而尽,预料中的绞痛感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沉。沈砚书恍惚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然后失去了意识。
萧晏清伸手垫起他将要沉下去的头,笑了:
“真是不要命。”
他打横把沈砚书抱起。沈砚书的手臂垂下去,眉眼舒展,修长的脖颈向后延伸着,美得精雕细琢。
萧晏清低头看了他很久,才把他抱出沈府。
江州往返,最快也要一月。
萧晏清并不急,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地问清楚——沈砚书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到底是为什么背叛了他。
他将沈砚书关在西郊别院的一间没有窗的暗室里。让人铺了最厚的绒毯,燃了最好的熏香,每一个角落都温暖而柔软。他像供一尊神像一样供着他,等着他醒来,等着他开口。
沈砚书醒来后,却什么话都不肯说。
萧晏清看着沈砚书月白的背影——他记忆中沈砚书爱穿带有金色纹样的衣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衣服变得那么素,那么白,那么刺眼?
他从西域的商人那里买回了一种金色纹墨——可以在皮肤上纹出永不褪色的金线。他拨开沈砚书的中衣,抚摸那些曾经被他用鞭子留下的疤痕——是因为这些鞭子吗?他才恨自己?
他蘸着纹墨,一针一针刺进那些疤痕。将那些狰狞的痕迹变成枝干,变成藤蔓,变成一朵又一朵漂亮的金色杏花。
沈砚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从第一日到如今,快半月了。萧晏清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因为沈砚书的沉默,因为无论怎样供着他,他的眼神依旧疏离,依旧带着那种让萧晏清又爱又恨的、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累了,问不动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书,开口:
“砚书啊,只要你自己走过来,跪在本王面前,说自己错了,本王就放过你。”
“从今以后,只把你当心腹,当……知己。”
沈砚书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然后,他极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