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来得比江州早。
八月末,夜里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林啸站在松涛堂,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林将军。”是沈砚书的声音。
林啸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烛火边缘的人。
许久未见,沈砚书又消瘦了很多,颧骨高耸,下颌锋利,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无论如何也压不断的竹。
“林将军,”沈砚书说,“臣今日来,是想取回一样东西。”
林啸看着他。
“萧晏清在江州蓄意毁堤的证据。”
林啸沉默了。
他看着沈砚书,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愧疚、无奈、而更多的是怜悯——他怜悯沈砚书,也怜悯顾九,更怜悯自己。
“沈砚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毁了顾九。”
沈砚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难道林将军不想为林知意,不想为那个未降世的孩子,讨回一份公道吗?”
林啸无话可说。
那是他此生赎不完的罪。那个孩子,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敢去想。可它一直在那里,在那碗药的碗底,在他默许的那道口谕里,在他永远也迈不过去的门槛前,他甚至几次在梦里,听到了它惨厉的哭声。
他缓慢地走向书架,脚步像踏在泥沼里,开启暗格,拿出一个匣子,递给沈砚书。
“你若待知意还有几分真心,”他说,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就引顾九,走一条正途吧。”
然后他转身,缓缓走出了书房。
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轮,缓缓沉默在海水中。
沈砚书握着那个匣子,站在原处。他知道,该结束了,最后一步,生死未卜。
朝会上,顾九牵着萧起走上御阶。
那孩子穿着簇新的龙袍,袍角太长,拖在身后,像一道金色的尾巴。他的眼睛亮着,东看看西看看,不知道这些跪了一地的人为什么要把头低得那样低。
顾九站在他身侧。玄色亲王服制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睥睨众生的威严,那威严仿佛与生俱来,只是从前从没有人发现。
沈砚书站在文官班列中。
他深吸一口气,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抬头,看向御座旁那个玄色的人影。
那人并没有看向他。
沈砚书咬着牙,出列,撩袍,跪在了御阶之前。
“臣——有本参奏!”
殿内安静下来。
萧晏清站在亲王班列中,眯起眼睛看着他,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涟漪——沈砚书这幅样子,是在怕?
沈砚书继续道:“臣一参工部尚书刘崇,陷害忠臣良将,伪造秦川三百万两军需单。”
刘崇当朝反驳,须发戟张。沈砚书毫不在意,继续道:“臣有秦川将军军需单原件。白纸黑字,七十万两。被刘崇伪造成三百万。”
顾九站在御座旁,瞳孔猛地一颤——秦川军需单的原件,为何会在沈砚书手里?
刘崇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他指着沈砚书,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那三百万两的单子就是你让我看到的!是你说户部有三百万亏空,是你说那张单子签得蹊跷——根本不是我伪造的!是你!是你自己伪造的!”
刘崇跪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把沈砚书如何引导他看到那三百万两军需单、如何故意提起户部亏空误导他的事,一五一十抖落出来。
沈砚书没有辩驳。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再看顾九。
顾九眼中那好不容易泛起的一丝波澜,又被压下去。他对着萧起耳语两句。
萧起认真听着,点了点头,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当初可是你参奏的秦川?那些证据可是你提供的?”
刘崇无可辩驳,只能说是。
萧起继续道:“此事交大理寺候审。审问期间,暂免刘崇工部尚书一职。”
沈砚书仿佛泄了一口气。可他马上又提起精神,继续开口:
“臣二参瑾王!”
满朝哗然。
萧晏清紧紧盯着他,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沈砚书道:“瑾王一罪,去年买通工吏,在青石堰堤坝填充稻草,致江州水患,数千百姓流离失所。”
萧晏清笑了。
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一张画皮。原来那么早,那么早沈砚书就背叛了自己。那些年他亲手教他的东西,那些年他以为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原来早就被他攥在手里,等着这一天。
“二罪为通敌叛国——私通北狄叛军乌图娅,私运精铁,助其发动战争。”
满堂再度哗然。
萧晏清笑不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沈砚书,目光似利剑一样想把他刺穿。
除了愤怒外,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心和困惑——沈砚书何至于如此恨他,恨到想让他死。
萧起问:“皇叔可有什么要说的?”
萧晏清收起所有情绪,面色如常道:“沈尚书所言皆捏造,臣信陛下会还臣清白。”
萧起开口:“此事关系皇室,需要等到后续宗亲会审。”
百官退散。
沈砚书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一个踉跄。
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过头,对上顾九的眼睛。
顾九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极力控制着握住沈砚书手臂的力道,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他开口,一字一句:
“告诉我,秦川到底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