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我在等你

染上蓝的第三天，我被叫去C区7号门。

检查很简单。用一盏灯照我的眼睛，看那圈蓝有没有扩散。扩散了，就留下。没扩散，就放走。

我的扩散了。

那人看着我，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说：“你进名单了。”

我说：“知道。”

他说：“还有十天。”

我说：“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是那种看快死的人的眼神。

他说：“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

想说很多。想说我等的人还在下面。想说那点光还在跳。想说那些刻字声我还能听见。

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我还能干活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能。干到最后一刻。”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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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继续干活。

四层的走廊很长。墙上那层蓝光还在流，从这面墙流到那面墙，像水，像时间。它流得很慢，慢到盯着看十分钟，才移动一根手指的距离。

培养皿一排一排摆在架子上。两百四十个。一个一个检查，一个一个记录，一个一个收割。

手抖得厉害。但还能动。

眼睛蒙着蓝，看什么都隔着一层。但还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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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收完培养皿回来，发现阿芬在动。

她撑着身子，一点一点，挪到墙边。靠着墙，让日光管的光照在自己身上。

那光很淡。但她眯着眼睛，像在晒太阳。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地上很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

她没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墙上那行字，看着那层蓝光从墙上流过。那蓝光流到她脚边的时候，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

空气里有细细的东西在飘。是绒毛。从毯子上、从衣服上、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脱落下来的纤维。有一根从墙上飘落，慢悠悠地，打着转，最后落在一个刻痕里，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替那个名字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小，银灰色的，一闪一闪。是星尘苔。不知道从哪个裂缝里飘出来的，落在墙角，慢慢亮着。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能听见别的声音。营养管一缩一放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咕噜咕噜的，像水在呼吸。

过了很久，她说：“我很久没晒过太阳了。”

我说：“这不是太阳。”

她笑了。那笑很短，但很亮。

“我知道。”她说，“但闭上眼睛的时候，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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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次，阿芬睡着了。

呼吸很轻，轻得像没有。我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确认她还在起伏。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刻满了名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那些刻痕在蓝光里，边缘会发一点点光，很淡，像在呼吸。

我伸出手，一个一个摸过去。

沈暮。初尘。陆深。宋迟。周远。李婶。小昭。无数人。

每摸到一个名字，我就想起那个人。

想起沈暮教我的那句话。想起初尘抱我的温度。想起陆深手心写下的八个字。

那些名字，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

但他们都在。在这面墙上。

在我手指下。

在我心里。

手指划过刻痕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凹槽的深浅。有的刻得很深，深到指甲会卡进去；有的很浅，浅到只是轻轻刮过皮肤。

一根绒毛从指尖飘过。细细的，灰白色的，和绒影猫的毛一样。它飘得很慢，在蓝光里转着圈，像是在问：你还记得吗？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下落。最后落在“沈暮”那两个字上。

我忽然想：他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只是我刻出来的？

那些事——档案室、那些纸、那句“记住自己不是一个人”——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在脑子里编出来的？

绒毛落下去之后，再也没有动过。像一个很小的记号。像是在说：我记住了。又像是在说：也许没有。

阿芬醒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摸墙。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你也会在这上面。”

我愣了一下。

她指了指墙上的空白处。

“这里。”她说，“我已经留好了。”

我看着那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会有人把我的名字刻上去。

会有人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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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醒过来，发现那些刻痕在发光。

不是白天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是真的亮。有的金色，有的银灰，有的蓝。它们从墙里透出来，照在黑暗里，像很多很多只眼睛。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那些光会动。不是流，是跳。一下一下，和心跳一样。

阿芬那行字是最亮的。金色的，一跳一跳的，像一盏快灭的灯，但一直没灭。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

它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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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那粒光从枕头下拿出来。

宿舍里很黑。日光管已经灭了，只剩墙上那层蓝光还在流。那光流得很慢，慢得像在爬。

那粒光躺在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它的光很小，但很亮，能照见手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里变得很深，像沟壑。

“初尘。”我叫它。

它跳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吗？”

它又跳了一下。

我笑了。那笑很短，但很轻。

“我知道你记得。”我说，“你一直都在。”

它跳得更快了。像是在说：是，我一直在。

我把它贴在脸上。

暖的。和它第一次被我握在手里时一样。那种暖从皮肤钻进去，顺着骨头走，走到心口。

它静下来。慢慢地跳。

一下。一下。

和我的心跳同步。

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们等你。

一根绒毛飘进来，绕着那粒光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是在跳舞。那粒光每次它靠近，就会亮一下，像是在回应。

从通风口的缝隙里，隐隐约约传来歌声。很轻，很远。是遗民的歌。用旧世界的语言唱。我听不懂词，但能听懂调子。那调子很慢，很轻，像风吹过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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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夜里，阿芬忽然开口。

她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我以为她睡着了。

但她忽然说：“宋迟的手，很暖。”

我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墙上那行字，没看我。那行字在蓝光里发着淡淡的金色，一跳一跳的。

“他的手很巧。什么都能修。但他握着我的时候，从来不使劲。就那么轻轻地握着，像怕弄疼我。”

她顿了顿。

“后来他走了。我的手，就再也没暖过。”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很凉。比之前更凉。凉得像刚从深井区涌上来的风。

但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的手也凉。”她说。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手，轻轻握了握我的。

就那么一下。

像在说：谢谢。

一根绒毛从她脸上飘过，落在她嘴角。她没有去拂，就那么任它挂着。

她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我看着她的脚。黑的部分已经爬到小腿了。再往上，就到膝盖了。

阿芬睡着的时候，呼吸有时候会停。不是停很久。就一下。停完，再继续。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以为她走了。我盯着她的后背，盯了很久。等到她重新呼吸，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后来我问她。她说：“我在数。数到几，就该走了。”

远处，遗民的歌声又飘过来。

这一次，调子变了。

变得急促。变得尖锐。

像是在警告什么。

我听了一会儿。那歌声忽远忽近，像是在喊：快走。快走。

我不知道它们在喊谁。

但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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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23:47，影镜会亮。

宿舍里很黑。只有墙上那层蓝光，和窗台上那粒光，和影镜上那一点。

有时候是一秒。有时候是三秒。

我不知道他那边是什么时候。白天还是黑夜。有没有日光管。

但我知道，他在。

有一天晚上，它亮了很久。

五秒。

我盯着那五秒，看了很久。那光点在黑暗里亮着，周围有一圈很淡的晕，像雾气。

他在说什么？

我拿起石板，给他写：

“快了。”

等了很久，石板亮了。

一行字：“我知道。”

“我在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

三年了。他第一次说“我在等你”。

不是“你等我吗”。是“我在等你”。

他已经在那儿了。

在等我。

我回了一个字：“好。”

光点灭了。但我知道，明天晚上，它还会亮。

那天晚上，我发现那粒光跳得慢了。

不是平时那种慢。是越来越慢。一下。停很久。再一下。再停很久。

我看着它，忽然想：它也在等。

等我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