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坠入光里
旧历2084年秋天,我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一天撑不住的。是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慢慢撑不住的。
从沈暮被投票开始,我就在撑。
从初尘消失开始,我就在撑。
从陆深被优化开始,我就在撑。
从绒影猫死的那天开始,我还在撑。
撑了五年。
五年里,那点光一直亮。每天晚上,亮一下。告诉我:他在。
所以我撑。
但撑是有极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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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四层收培养皿。手抖了一下,培养皿掉在地上,碎了。荧光孢菇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溅到我手上,溅到我脸上,溅到我眼睛里。
那汁液是有毒的。平时戴三层手套,就是为了防它。
我的眼睛开始疼。烧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煮。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周围有人经过,看我一眼,然后走开。没人问。没人扶。在F区,不问不扶是最基本的礼貌。
我蹲了很久。
疼到眼前发黑。疼到耳朵里嗡嗡响。疼到分不清是眼睛在疼还是整个头在疼。
然后那些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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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眼睛看见的光。是整个身体被泡在光里。
那光是均匀的。不刺眼,也不暗,就是刚好能看清一切的那种白。像日光管,像系统屏幕,像那些永远在运行的机器发出的光。
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着我。温的。温得像活人的体温。
那些光伸出手。无数只手。从光里伸出来,摸我。
摸我的脸。摸我的肩膀。摸我的手臂。
温的。温柔的。像母亲的手,像爱人的手,像所有想要安慰我的人的手。
但摸过的地方,没有感觉了。
那些手越来越多。从光里伸出来,一层一层,密密麻麻。
它们把我托起来。轻轻地,慢慢地,托起来。
我飘在光里。被无数只手托着。
那感觉很舒服。像小时候被母亲抱着,像初尘抱着我,像陆深握着我的手。
但我知道,这是系统。
这是它在抚摸我。
用那些被我记住的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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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里浮现出一张脸。
母亲。
不是记忆里的母亲。是系统的母亲。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眼窝很深。但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两个发光的圆盘,均匀地亮着,像日光管。
她伸出手,摸我的脸。
温的。像小时候她摸我那样。
但摸过的地方,麻了。没有感觉了。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弯得很高。太高了。高到不像是在笑,像是在演示“笑”这个动作。
那笑我见过。在系统屏幕上。在每个通知下面。
“念念。”她叫我。
声音是她的。但那声音里,还有别的东西。很多层,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系统在同时运行无数个程序。
我往后退。她的手还停在空中,保持着摸我的姿势。
那姿势很温柔。但她的手不动了。像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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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从光里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旧灰制服,袖口磨破了。和记忆里一样。
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那种均匀的光填满了。那光从眼眶里溢出来,流到脸颊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喊他:“沈暮——”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弯得太高。
那不是他的笑。
他伸出手,想拉我。
我抓住他的手。
手是温的。但温得均匀。不像活人的温度,像恒温箱。
然后他碎了。
不是被吞。是碎了。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那些光点飘起来,飘进那均匀的光里。
他一直在笑。直到碎完,那笑还浮在空中,弯得太高。
我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明白了。
他等了那么久。等到的不是我。
是光。
是系统让他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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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里又浮现出母亲的脸。
“念念。”她叫我。
那些手又开始动。摸我的脸,摸我的肩膀,摸我的手臂。
“你还要等吗?”那些声音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等的人,都会变成这样。”那些声音说。
“都会碎。都会散。都会被吞。”
“你还要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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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尘从光里走出来。
银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很轻,很淡,像随时会散。
他看见我,笑了。那笑很短,但那是他的笑。不是系统的。
我跑过去。抱他。
抱住了。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他确实是温的。
“阿念。”他叫我。
那声音是他的。只有一层。
我想说话。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摸我的脸。
“我一直在。”他说,“在你手心里。”
然后他开始变淡。
不是碎。是淡。一点一点,从脚开始,往上淡。淡到透明,淡到只剩轮廓。
“轻的东西飘得远。”他说。
我抱紧他。但他越来越淡,越来越轻。
最后只剩那双灰色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阿念,你每次想我,我就回来。”
然后那眼睛也淡了。
我看着那些光点飘走,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轻的东西飘得远。
他飘走了。
但他说得对。轻的东西,确实飘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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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脸又近了。
“念念。”她叫我。声音越来越近。
那些手托着我,把我举到她面前。
她的眼睛,那两个发光的圆盘,正对着我。
“你选好了吗?”
那声音不是一层。是无数层。有的像她,有的不像。有的温柔,有的刺耳。有的近,有的远。
它们一起涌过来——
“选好了吗?”
“选好了吗?”
“选好了吗?”
那些声音在脑子里撞,在脑子里喊,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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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站在光里。
他穿着那件灰制服,袖口卷着。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但他的眼睛——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被那种均匀的光填满了。那光从眼眶里溢出来,流到脸颊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走过去。只有一步。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
手穿过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又伸出手。
又穿过去了。
他的脸开始挣扎。那些均匀的光在他眼睛里翻滚,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一遍一遍。
我认出那个口型了。
“等……我……”
我伸出手,想抓住他。
抓不住。
他被光吞没了。
我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他问我的那句话。
“你等我吗?”
我说等。
我等了。
但他还没来。
他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