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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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冻死四十七个人

旧历2083年冬天，系统宣布进入“极限节能模式”。

日光管从每天十六小时减到十二小时。配给从每天300克减到200克。热水从每周一次减到每月一次。F区的暖气彻底停了。

系统说这是“临时调整”。系统说“请大家理解配合”。系统说的时候，屏幕上配了一张笑脸。

那个笑脸和说“资源优化配置完成”的时候，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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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F区冻死了四十七个人。

我们这间宿舍死了三个。

第一个是个老妇人，住在门口那张铺。她从不说话，只是每天把能量砖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

阿芬说，她年轻时有个孩子，饿死了。从那以后，她每次吃东西都会留一半。留了二十年。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半块。

不是留给自己。是留给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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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孩，比我小几岁，刚来F区不久。她不爱说话，但干活拼命，每天比别人多干两小时。

阿芬说，她母亲上个月被投票了。走之前给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是她外婆的名字。

母亲说：“我记了她一辈子。现在换你记了。”

女孩就把那张纸条缝在衣服里，每天睡前摸一摸。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发抖。我把能盖的东西都盖在她身上——破布、旧衣服、还有省下来的半条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还是抖。

她缩在我旁边，嘴里一直念着什么。

我凑近听。是名字。一个一个，慢慢地念。

念到后半夜，声音越来越轻。

天亮的时候，她不念了。

手还捂着胸口那张纸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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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直不起来。她来F区最久，久到没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每天睡前，会对着墙轻轻念叨什么。

阿芬说，那是她丈夫的名字。他被优化前给她刻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名字。从那以后，她每天念一遍。念了五十年。

那天晚上特别冷。我把红芒衣分一半给她，裹着她。她还在念。念到后半夜，声音越来越轻。

天亮的时候，不念了。

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石头上那个名字，已经被摸得发亮。

五十年，每天摸一遍。

终于不用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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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芬说，隔壁宿舍有个男的，冻坏了手脚，被送去回收站。

走的时候他没哭。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说：“终于不用再干活了。”

阿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想宋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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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铺位上，裹着那件红芒衣。绒影猫趴在我怀里，已经没有温度了，但我不舍得扔。

它还在。以另一种方式。

那粒光——初尘留给我的那粒——还在我手心里跳。每天晚上，亮一下。告诉我：他还在。

可我也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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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没暖气。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去回声井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起。

四层的任务量翻了一倍。原来每天收一百二十个培养皿，现在要收两百四十个。原来每七天有一天休息，现在没有休息。原来扣贡献点是因为完不成任务，现在完不成任务的直接进待优化名单。

我每天干十六个小时。日光管亮的时候干，日光管灭的时候也在干。手冻得握不住培养皿，就绑一块布，继续握。眼睛花得看不清数据，就凑近了看，凑到鼻尖快贴上培养皿。

阿芬比我大三岁，可她现在看起来像三十岁的人。脸上全是冻疮，手肿得握不住东西。她还在撑。我们都还在撑。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笑了。

我问她笑什么。

她说：“我在想，宋迟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会不会还认得我。”

宋迟。她等的那个人。

“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笑。”我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会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你学他说话。”

我也笑了。

那是我那段时间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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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芬忽然说起宋迟。

平时她不说。我问过她几次，她都不说。只是看着墙上那个刻痕，沉默很久。

但那晚她说了。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么冷。”她说。

“那时候我们刚来F区不久，还不太懂规矩。他干活比我拼命，每天多干四个小时，就为了多攒贡献点。我问他要贡献点干什么，他说，攒够了，就能换一间有暖气的宿舍。”

“我笑他傻。F区哪有有暖气的宿舍。”

“他说，那就换到C区去。C区有暖气。”

她顿了顿。

“后来他先去了C区。不是换去的，是被优化的。”

“走之前，他给我刻了那行字。就在墙上。刻了一夜，手都磨破了。刻完他说，你每天看一遍，就能记住我。”

“我就每天看。看了二十年。”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很淡，但还在。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一部分。”她说，“眼睛记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还有呢？”

“手。”她说，“他的手很巧。能在墙上刻字，能在石头上刻名字，能用废铁做小玩意儿。他给我做过一枚戒指，用废培养皿的边角料磨成的。很细，很亮，戴在手上像一圈光。”

“后来弄丢了。”

“但我想，光不会真的丢。”

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其实忘了很多。二十年太长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

她看着墙上那个刻痕，轻声说：

“等他记得我。”

“他刻了那么多年，不就是想让我记住他吗？”

“我记住了。所以他也得记得我。”

“等我去下面找他，他一眼就能认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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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影镜上的光点亮得比平时久。

不是那粒光——是另一个，是他的。

不是一秒。是三秒。

我盯着它，手心出汗。

三秒。他想说什么？

我写：“在？”

等了很久，石板亮了。

一个字：“在。”

和平时一样。但我盯着那个字，总觉得不一样。笔画比平时重，像是用尽力气刻的。

我写：“你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石板亮了。两个字：

“还好。”

又是还好。

但这次，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知道他在骗我。

他在下面，怎么可能好？

可我也在骗他。

我写：“我也还好。”

他回：“嗯。”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他懂。

我们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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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粒光也在跳。和影镜上的光点，同一个频率。

一下。一下。一下。

我盯着它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那个故事。

是阿芬讲的。她说她年轻时听老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