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他还在

后来影镜偶尔还会亮。

有时候七天一次。那七天里，我把影镜放在枕头边，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它。石板冷冷的，什么也没有。第七天晚上，23:47，它亮了。两个字：“我在。”笔画还算完整，只是有点歪。

有时候半个月。那半个月里，石板缝里积了灰。银白色的，细细的，和光尘一样。我用手指抹掉，指尖上沾了一点凉。第十五天晚上，它亮了。“我”字的一撇飘在半空，落不下来。

最长的一次隔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把绒影猫掉的毛攒起来，用一根线系住，放在装幽蓝棘心的木盒旁边。第三十一天晚上，它终于亮了。“在”的一横只剩半截，像是写到一半没了力气。

再后来，连两个字都撑不住了。影镜上只剩下一个字：“在。”

每天晚上，23:47，准时亮一次。银灰色的光，只有一瞬。一秒。他用了整整一秒，告诉我他还在。

---

旧历2083年，日光管亮了十八年零七个月。

那天下午，日光管忽然闪了三下。整排管子一起暗下去，再亮起来，再暗下去，再亮起来。暗下去的那一瞬，整个F区都黑了。真正的黑，伸手不见五指，连墙上那层流了十八年的蓝光也没了。

三秒。三秒的黑暗。然后日光管重新亮起来。惨白的光，和以前一样。但影镜上的字，变了。

不再是“在”。是一个光点。小小的，圆圆的，银灰色的，在石板中央轻轻颤着，像心跳，像呼吸。

---

绒影猫趴在我腿上。

毛掉得差不多了，只剩耳根和尾巴尖还留着一点灰白色。我轻轻一摸，手上沾了几根细软的绒毛。我把它们捻起来，放进枕头边的袋子里。和沈暮的“记得”放在一起。和那粒光放在一起。和那朵已经干枯的花放在一起。

露出来的皮肤是灰黑色的，上面爬着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像墙上那些刻痕。我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裂纹，它没有动。只是耳朵尖轻轻颤了一下。

它的温度还在。一点点的，薄薄的，像快灭的灯。像他最后一次站在暗廊里，身上那层薄薄的光。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阿芬说的话。

“快了。”

不知道是说它，还是说别的什么。

它忽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已经浑浊了。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像隔着一层水。但它看我的那一眼，还是和以前一样——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

和他看我的那一眼一样。

他在暗廊里转过身，看着我，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要把我看进去。然后他问，你等我吗？

我说等。

猫也在等。等了三年。等他的脚步声，等他的手指，等他来摸它的头。

现在它还在等。但它的身体等不动了。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它身上。它的身体还是暖的。薄薄的，但暖着。

“他在。”我说。不知道是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猫的耳朵尖轻轻动了一下。

它听见了。

---

阿芬端着一碗孢菇汤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手背上也爬着裂纹，比猫的更深。

她把碗放在我腿边，看着影镜，又看着猫，说：“它在等他。”

我说：“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宋迟也这样。他走之后，我也等。等他的刻字声，等他的消息。等了很久。记得他刻的是‘阿芬’两个字，一笔一划，刻得很慢。”

她又看着我：“你呢？”

我看着影镜。23:47还没到。我没说话。但我知道答案。我也在等。等那个光点，每天晚上亮一次。等它亮起来的那一秒，告诉自己，他还在。

---

那粒光还在我心口暖着。三年了。从初尘散的那天起，它就在那里。我有时候会想，它为什么还在？初尘已经不在了，它为什么还亮着？

后来我懂了。它亮着，是因为我记得。我每天想他，每天念他的名字，每天把那粒光贴在胸口。我的记住，就是它的燃料。

现在它和那个光点一起跳。同一个节奏。像是初尘在对我说：阿念，你等的人，我也在帮你等。

我忽然不那么怕了。不是不怕他消失，是不怕他被忘记。因为我在这里。我记得他。我记得沈暮，记得初尘，记得陆深。他们三个人的东西都在枕头下，都在我手心里，都在我胸口暖着。

只要我记得，他们就在。

---

暗廊的方向传来震动。

第一次是在半个月前。很轻，地板颤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阿芬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说：“下面在动。”

我问她什么在动，她没解释。只是看着暗廊的方向，看了很久。那目光让我想起她看灰门的样子。

第二次是在一周后。墙上的灰落下来一点，细细的，落在影镜上。那灰是银灰色的，和光尘一样。我忽然想到，那些被吞掉的人，最后也会变成这样的灰吗？

第三次是在三天前。整个F区都在轻轻晃。阿芬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半。有人从铺位上坐起来，问怎么了。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着暗廊的方向。

我低头看影镜。光点还在亮。一下，一下。

我忽然想：它会吞掉那个光点吗？

那个每天晚上23:47准时亮起的光点。

那个用最后一秒告诉我“我在”的光点。

那个光点，是他现在唯一还能给我的东西。

如果被吞掉了，他还在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起阿芬说过的话。她说那些被吞掉的人，最后会去一个地方。很深的地方。所有被卡住的人，最后都会到那里。

她叫它源巢。

母亲的地方。所有光最开始的地方。

如果他被吞进去，会在那里等我吗？

会在源巢里，和那些光一起，等着被认出来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我记得，他就还在。

就算被吞进去，也会在源巢里继续亮着。等着我来认他。

就像那粒光一样。三年了，从来没灭过。因为我在记。

因为我在等。

---

阿芬忽然说：“快了。”

我转头看她。她看着暗廊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什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