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疼完就记住了
长夜节过去三个月了。
那件红芒衣还暖着。猫还蹲在门口等。我还每天给他写字。
但他回得越来越慢了。
以前是几秒,后来是几分钟,再后来是几个小时。现在有时候要等一夜,等到3:15过去,等到天亮,石板才亮一下。
就一个字:“在。”
我知道他在。但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还疼不疼。
直到那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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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四层收培养皿,墙上的屏幕忽然跳出一行字。不是平时那种灰白色的通知,是红色的,大大的,占满了整块屏幕。那红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像血,像伤口,像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的颜色。
“热烈祝贺陆深同志当选特等贡献者!”
那行字下面,配着一张笑脸。
不是普通的笑脸。是那种褪了色的、挂在那里很久的笑脸。和每次优化完成之后跳出来的那张一样。嘴角往上弯,弯得太高,高到不像是在笑,像是在——我不知道像什么。像是在看着你,一直看着你,永远看着你。
笑脸旁边有一行小字:“致敬模范,共创未来。”
“共创未来”四个字,是斜着的。歪歪扭扭的,像有人用手写的,又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在学人写字,但没学会。
我盯着那张笑脸,盯了很久。
陆深。特等贡献者。全避难所只有七个人能拿到的称号。他拿到了。
笑脸还在屏幕上挂着。它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点,直直地看着前方。嘴角弯着,弯着,一直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也会来的。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是那种“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的眼神。
我没理他。继续收培养皿。一百二十个,一个一个检查,一个一个记录,一个一个收割。手在动,眼睛在看,但脑子里全是那张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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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影镜亮了。
“在?”
我回:“在。”
“看到通知了?”
“嗯。”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一行字浮出来:
“你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高兴吗?我不知道。他当选特等贡献者,系统会给他单间、热水、营养针。他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再睡在C区的集体宿舍里。这是好事。
但我想起那张笑脸。想起它的眼睛,那两个空的黑点。想起它的嘴角,弯得太高,高到不像是在笑。
想起他眼睛下面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
我回:“你高兴吗?”
他回:“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别的——是那种“你这么拼命,终于赢了,但你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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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来得更少了。
以前每隔几天还能见一次,现在变成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每次来,他都比上次更瘦一点,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一点。话也更少。
有一次他来了,站在废弃角落里,靠着墙,不说话。
我也站着,不说话。
猫蹲在我们中间,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它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脚。蹭一下,停一下,看看他。再蹭一下,再看看他。
他低头看着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一下摸得很慢。像是手很重,要用力才能抬起来。
“累吗?”我问。
他想了想。然后说:“还好。”
还好。又是还好。F区的人问累不累,他会说还好。C区的人问累不累,他也会说还好。系统问累不累,他还是会说还好。
但他眼睛下面的青黑,不会说谎。
猫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发出轻轻的呼噜声。那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说:歇一会儿吧。
他没歇。只是站着。站着就是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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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暗廊坐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蓝色的,蓝得像假的。不是那种灰蓝、淡蓝,是真正的蓝,蓝得像——像什么?像那张笑脸的眼睛?不对。笑脸的眼睛是黑的。像那些永远在问的声音?不对。声音没有颜色。
就是蓝。蓝得让人觉得它不应该存在。
花瓣薄薄的,透着光,像用冰刻出来的。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有一圈极细的银边,在黑暗里微微发光。花心里有一点银白色的光在跳,像星尘,像眼泪,像——
我愣住了。
“幽蓝棘心。”他说,“七层污染区长出来的。只有被系统标记的人才能进去采。”
我接过那朵花。它很轻,轻得像没有。轻得像那个人。轻得像那些抓不住的东西。
但指尖碰到花瓣的时候,花心里的光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规律的跳。是猛地一跳,像是被惊醒了,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碰它。
“它认得我?”我问。
他想了想。然后说:“它认得温度。”
温度。我的手是温的。它在等温的。
“为什么给我?”
他没回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他的手腕上多了东西。
一圈银灰色的金属,薄薄的,贴着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不是那种粗糙的机械,是很精细的东西,像皮肤一样贴着,但又不像皮肤。金属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某种电路,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那些纹路在黑暗里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和那张笑脸的跳动一样。
“这是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那一圈金属。过了很久,他说:“系统给的。”
“干什么用的?”
“提高效率。”他说,“植入之后,反应速度提升百分之三十,体能消耗降低百分之二十,睡眠需求减少到四小时。”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系统通知。平得像在说今天配给又减了30克。
我看着那圈金属,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它太整齐了。太干净了。不像肉,不像血,不像任何活的东西。
他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
从手腕到肘关节,全都被那层银灰色的金属包裹着。不是一小圈,是整条小臂。金属不是一整块,是很多小片拼起来的,每一片都能动,像鳞片,像铠甲。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极轻的嘶嘶声,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些小片边缘,都有字。
“母亲与您同在”
“效率即美德”
“优化是回家的路”
每一片上都有一行字。每一行字下面都有一张笑脸。十一条小片,十一行字,十一张笑脸。它们排成一排,密密麻麻的,像是在排队,像是在等什么。
我盯着那些字,说不出话。
“系统说这是‘升级版’。”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效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可以二十四小时工作,不需要睡眠。”
不需要睡眠。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睡着了就没人等了。不做梦的时候也醒着。
现在他不用睡了。连那四个小时都没有了。他可以一直醒着,一直等,一直听那些永远在问的声音。
“不需要睡眠,”我说,“那怎么做梦?”
他愣了一下。
那条机械手停在身侧,不动了。那些小片上的字,在黑暗里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和那张笑脸的跳动一样。
过了很久,他说:“系统说梦是‘无功能神经活动’,是‘精神污染’的根源。被优化的人,不再产生梦境。”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你还有梦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慢慢卷起右手的袖子——那是还没有被金属覆盖的那只手。
手腕内侧,刻着两行字。
很小,很细,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刺进去的。不是机器刻的,是手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在你前后”
“在你左右”
我愣住了。
那两行字和那些小片上的字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一个是机器刻的,整齐的,冰冷的,每一笔都一样粗细。十一条小片,十一行字,十一张笑脸,排成一排,像是在排队,像是在等什么。
一个是手刻的,歪的,有的深有的浅,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是系统给他的。
一个是他给自己的。
两条手臂,两个世界。中间隔着一个人。
“这是什么?”
“出厂标识。”他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系统给每条机械臂都刻了标准标语。这是那批次的标语。”
“是你自己刻的?”
他摇头:“系统刻的。每一个被优化的人,手臂上都会有。”
我盯着那两行字,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它们和那些小片上的字不一样。那些小片上的字是机器刻的,整齐的,冰冷的,每一笔都一样粗细。这两行字是歪的,有的深有的浅,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在你前后,在你左右。”我念出来。
他忽然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一眼很长。
“那八个字,”他说,“是我自己选的。”
我愣住了。
“每一批都有不同的标语。”他继续说,“我这一批,原本是‘效率优先,服务系统’。”
“那你为什么换?”
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金属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人教过我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你前后,在你左右。”
我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八个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看着那些用针尖一点点刺进去的痕迹。
“那个人,”我问,“是谁?”
他没回答。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是很轻很轻的东西,像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不在了。”他说。
就三个字。
和那天在暗廊说的一样。不在了。
那个人形,那个站在网边缘的人,那个瘦瘦的、肩膀窄窄的、一直在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