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没名字

后来我发现，他总在四层出现。

不是来干活。是来“巡查”。C区的人有巡查的资格，可以检查F区的工作，发现问题可以上报，上报有奖励。每次巡查，都能加5个贡献点。

但他从来不检查我。

他只是路过。路过的时候，会在我旁边停一下，看一眼。然后走开。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在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在等他吗？

我不知道。

但每次他来的时间，我都记得。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下午四点零七分。他走路的节奏是固定的——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一样。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改不掉。

我也在数。和数那粒光一样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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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停得久了一点。

我正在换培养液，那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营养液是用回收废水做的，发酵之后有一股酸臭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平时换液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会躲开，捂着鼻子跑远。

他站在旁边，没有捂鼻子，没有皱眉。就站着。

我低头换液，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不是盯着看，是那种很轻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我把旧液倒进回收桶，换上新的，拧紧盖子，擦干净皿壁。一共十二个步骤，每一步都有固定秒数。我做得很快，但他站得更久。

换完，我直起腰，看他。

他说：“你每天换多少？”

“一百二十个。”

“累吗？”

我没回答。F区的人不问累不累，问了也没用。累是常态，不累才奇怪。

但他问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同情。是知道。

他也累。只是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子。比上次的袋子大一点，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样东西。

灰色的，毛茸茸的，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

“绒影猫。”他说，“还没养好。养好了会动。”

我凑近看。那东西确实像猫，但太小了，只有拇指大。眼睛闭着，浑身灰扑扑的，像是用影子捏出来的。它蜷在罐子底部，缩成小小的一团，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在做梦。

“怎么养？”

“用光。”他说，“每天照一会儿，它就长大一点。长大了就会动。”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很短，但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冰层下面，只透出来一点点。但那一刻，那一点点透出来了。

“送你。”

“为什么？”

“你帮我养。”他说，“C区查得严，这东西不让养。你养在F区，没人管。”

我看着那罐子。灰色的猫蜷在里面，一动不动。像是死的，又像是等着被叫醒。它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见它的肚子在轻轻起伏。

“它怕光吗？”

“怕。”他说，“但更需要光。”

我愣了一下。怕，但更需要。

这句话让我想起他。

也让我想起那粒光。怕灭，但更需要亮着。

“怎么给它光？”

“光尘。”他说，“洒一点在罐子里，它会自己吸收。”

我握着罐子。它很轻，比想象的轻。

他说：“三天后我来取。到时候它应该会动了。”

然后他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脚步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一样。七秒，不多不少。

但这次，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天夜里做的梦——

梦里有一面墙，灰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有。但我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在。

他就站着。什么也没做。

只是站着。

现在那个人，就在我面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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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罐子带回宿舍。

阿芬已经躺下了。她看见我手里的罐子，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绒影猫。”我说，“别人给的。”

“谁？”

“陆深。”

阿芬没再问。只是看着那个罐子，看了很久。罐子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不是它自己发光，是它吸收了一点光尘，那点光从它身体里透出来，淡淡的，灰蓝色的。

“它会动吗？”阿芬问。

“三天后。”

她点点头，翻过身去。

我把罐子放在枕头边。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蜷在里面，一动不动。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的呼吸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和沈暮教我的三秒入睡，一样。

和那个人走路的节奏，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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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真的来了。

我正在收培养皿。一百二十个，一个一个检查，一个一个记录，一个一个收割。手在动，眼睛在看，但心思不在。我在等那个节奏。

那个节奏从走廊口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七秒。他出现在我面前。

他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三天不见，他还是那样——灰制服，黑眼睛，站在那里像一张放太久的纸。没有更薄，也没有恢复。就那样撑着。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罐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罐子里，那只猫动了。小小的，灰扑扑的，在罐子里转圈。它看见他，停下来，歪着头。

那双眼睛睁开了。淡金色的，在罐子的光里亮着。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可能只有一秒。但我看见了。

那不是系统标兵的笑，不是生产竞赛第一名的笑。是另一种——像是很久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想起了怎么笑。

那笑让我想起那粒光。明明很轻，但你知道它在暖。

“它活了。”他说。

“嗯。”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猫也在看他，歪着头，一动不动。然后猫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罐壁。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指，隔着罐壁，轻轻碰了碰那只爪子。

一下。两下。三下。

我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和上次一样。还是温的吗？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是。

过了很久，他把罐子递还给我。

“它叫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名字。”

“为什么不取？”

他没回答。但我看见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移开。

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看，是别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还在？还是确认他自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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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来得更勤了。

不是每天，但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每次来，都会看一眼那只猫。

猫长得很快。从拇指大，到拳头大，到巴掌大。毛也越来越密，灰扑扑的，软软的。它开始认得我，每次我靠近罐子，它就会凑过来，隔着罐壁蹭我的手。

但它最认得的还是他。

每次他来，它就会醒。不管在睡觉还是在发呆，只要他从走廊口走过来，它就会睁开眼睛，转向那个方向。等那个节奏。等他走过来。七秒。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有一次我问它：“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它歪着头，看着我。淡金色的眼睛亮亮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感觉到了他。

就像我感觉到了那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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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把罐子打开，把手伸进去。

猫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顺着他的手掌爬上来，一直爬到他的手腕。它停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手腕内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刻痕。

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一下，两下，三下。

他愣住了。

“它在干什么？”我问。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