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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粒光被我藏在枕头下面。
和沈暮留下的那张“记得”放在一起。那张纸很薄,很轻,上面只有两个字。我每次摸到它,就会想起他那最后一眼——比平时亮,像是用尽力气在看我。
现在那粒光也躺在旁边。很小,很暖。它们靠在一起,像两个等不到的人,在黑暗里互相陪着。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在。暖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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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天,我开始觉得不对。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绒毛还在飘,但飘得和平时不一样——直直地往上,一根一根,像被什么东西吸上去。我数到十几根的时候,它们同时停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我伸手摸枕头下。那粒光在。暖的。
但那种不对的感觉没有消失。它在皮肤下面,从手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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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管开始闪。
不是普通的闪。是那种“嘶——嘶——”的声音,一明一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和它对话。我站在四层走廊里,看着那些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像骨头,像死人的皮肤。眼睛开始疼,那种疼从眼球往里钻。
旁边的营养管一缩一放,缩的时候有液体流动的声音,放的时候有嘶嘶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同时说话。
收工的时候,我去领配给。机器吐出能量砖之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贡献值异常。扣除10点。”
10点。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阿芬一直没有说话。她躺在铺位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叫她,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很沉,沉得像另一个人。那呼吸里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太快了。
那粒光在枕头下,暖着。但它忽然暗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睡不着。数绒毛,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开始有了那种节奏。我停下来,深呼吸。那节奏还在。在胸腔里,像另一颗心脏。
然后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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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四层。日光管亮着,惨白,白得像骨头。走廊里站满了人,他们面对着我,眼睛睁着,但不眨。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发光的白洞。我走过他们身边,那些白洞会转动,追着我的影子。
走廊尽头,惨白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聚在一起,翻滚着,发出嘶嘶声。然后,从那里走出了一个人。
是母亲。
她穿着那件被系统收走的灰制服。脸和记忆里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两个发光的白洞。
“念念。”她叫我。声音是母亲的,但那声音里还有无数层别的声音,叠在一起。
“母亲很失望。”她说。那声音不是一句,是无数句同时说——失望、不该、包庇、异类——那些词缠在一起。
她身后,开始出现更多的人。
沈暮从白光里走出来。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他的眼睛被惨白的光填满了。“档案室。”他说。声音里叠着无数层——那些纸、记得有什么用、我已经不在了、记得记得记得记得记得——最后那个“记得”被重复了无数遍。
阿芬也从白光里走出来。她手里捧着那个小罐子。罐子里的光在挣扎,被惨白的光压得越来越暗。
然后初尘从光里走出来。他的眼睛——那双井一样的眼睛,井底没有光了。
“阿念。”他叫我。那声音不是一层,是无数层——阿念、你还要我吗、还要吗、要吗、吗吗吗吗吗——最后只剩下那个“吗”字。
那些惨白的光从他们的眼睛里涌出来,连成一片,像海,淹过我的脚踝。冷,刺进皮肤里。淹过小腿,淹过膝盖,淹到腰了,淹到胸口了。喘不过气。淹到脖子了。淹到嘴边了。那些光从嘴唇缝里往里渗。冷的,麻的。
不能呼吸。
最后一个念头:那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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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忽然暖了。
那粒光从心口浮起来。不是亮,是暖。那种暖从它身上散开,一圈一圈。每散一圈,周围那些惨白的光就往后退一点。
沈暮眼睛里的白光消退了,露出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看着我,就一眼。然后散了。
阿芬站在白光里。那些白光从她眼睛里消退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小罐子。罐子里的光又开始跳了。她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散了。
初尘站在最后面。那些白光从他眼睛里消退得很慢。最后,只剩那双灰色的眼睛。井底有光。很弱,很淡,但那是他的光。
“阿念。”他叫我。只有一层声音。他的声音。
“阿念。”他又叫了一声,“我在。”
然后他也散了。慢慢变淡,像那暖把他托走了。
母亲站在远处。她的眼睛也在变。白光退去,露出底下那双眼睛——那双我六岁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眼睛。
“你选了记住。”她说,“和你小时候一样。”
然后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那些惨白的光全退了。那些无数层的声音全停了。
只剩那粒光,在我心口,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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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
日光管亮着,白的,冷的。我躺着,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眼泪。
那粒光在我心口,暖着。我伸手摸它。那种暖从手心钻进去,走到心口那个位置。那里本来有个洞,现在那暖填着它。
阿芬在铺位上翻身,翻到一半停了,转过头看着我。
“做噩梦了?”她问。
我点头,说不出话。
她没再问。转回去,背对着我。但过了几秒,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罐子,放在枕头边。透明的,里面有一点光,一跳一跳。
“它在。”她说。
那个梦,是真的吗?我不知道。
但那粒光还在。它还在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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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四层,日光管正常地亮着。
阿芬站在B区3号架旁边收培养皿。她看见我,点了点头:“今天晚了。”
“嗯。”
她继续收。收完一排,抬起头,忽然说:“宋迟也做过这种梦。”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手里的培养皿,没有看我:“他走之前那段时间,天天做。梦见很多人,很多光,很多声音。他说那些声音要他忘。”
“忘什么?”
“忘我。”她说。
收工的时候,我去领配给。屏幕上没有那行字。没有扣贡献点。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它。它在。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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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那粒光从枕头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它很小,很轻,像一粒灰尘。但它暖着。那种暖从手心钻进去,走到心口。那里有个洞,那暖就填在那里。
外面的日光管灭了。整个F区一片黑暗。只有墙上那层蓝光还在流。
我把那粒光举起来,对着墙上的蓝光。
“初尘。”我轻声说。
它亮了一下。
“你会一直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