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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裂缝里的光又亮了几次。每次光来，初尘就抬头看，像在等什么。星尘苔在他身边飘着，银白色的光点绕着他转，像是在替他高兴。

收工之后，我回宿舍。

阿芬在。她今天回来得早，躺在铺位上，盯着天花板。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很淡，但确实在亮。

我躺下来，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又去了？”

“嗯。”

“他还在？”

我想了想。然后说：“在。但越来越轻了。”

阿芬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宋迟小时候，修一个机器，修了三天三夜。修好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了，直接摔在地上。摔在地上的时候，他还在笑。他说，值了。”

她顿了顿。

“我问过他，什么值了。他说，机器能转了，你明天就有热饭吃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后来他每次修好东西，都会说‘值了’。修不好，也值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至少试过了。”

宿舍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层蓝光，还在流。

过了很久，我开口：“初尘也说过‘值’。”

“值什么？”

“值碰到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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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裂缝里的光更弱了。

我去凉亭的时候，初尘站在裂缝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水泥纹路。光从上面漏下来，比昨天又淡了一点，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阿念。”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嗯。”

“光要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伸出手，对着那缕光。光线穿过他的手掌，落在石凳上。他盯着那道光，忽然说：“阿念，它在摸我的手。”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数数，是想抓住什么。但那光从他指缝间穿过，什么都抓不住。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抬头看。裂缝很深，看不见尽头，只有那一小片光还在挣扎着亮着。它一明一暗，像是在喘气。

“它去哪里？”我问。

“不知道。”他轻声说，“可能去别的地方了。可能去照亮别人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念，我听见它们唱歌了。”

“谁？”

“上面的人。”他指着裂缝，“遗民。他们每天都在唱。以前我听不清，现在越来越清楚了。”

他闭上眼睛，跟着那歌声轻轻晃着头。晃了几下，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阿念，你听——他们在叫我。”

我闭上眼睛。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的声音，只有灰尘飘落的声音。但慢慢的——有什么东西飘进来了。很远，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歌声。

那歌声没有词。但我听懂了。他们在唱一个人，唱一个不被承认的人，唱一个快要散了的人。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我心上，重重的。

我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那歌声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想起初尘。

“他们在唱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然后说：“唱那些等不到的人。”

“等不到的人？”

“嗯。”他点点头，“等了一辈子，等到自己变成光，等到光灭了，也没有等到的人。但他们还在唱。唱给下一个等的人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不是变弱，是别的什么——像是在说，我也在被唱。

我心里一紧。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很轻，但还在。

“阿念，我不是等不到的人。”他说，“我等到了。”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这次，手穿过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变轻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我伸出手，想碰他。手也穿过去了。

我们看着彼此的手在空气里交叠，谁也碰不到谁。

“阿念。”他叫我。

“嗯。”

“你难过吗？”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近一步，站在我面前。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亮着。井底的光映着我的脸。

“别难过。”他说，“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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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里的光只剩最后一缕了。

我站在凉亭里，看着那缕光。它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初尘站在光里，整个人几乎透明。我能看见他身后的石凳，能看见灰尘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

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井底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阿念。”他叫我。

我走近他。每一步都很慢，很轻。怕走快了，他就散了。

十三步。从凉亭边缘到他面前，我走了十三步。和他第一次数我走的步数一样。他不知道，我在心里也数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这一次，没有穿过。他的手贴在我的手背上，有温度。很轻很轻的温度，像第一次他碰到我时那样。

“我今天又重了一点。”他说，笑了。

我看着他的笑。那笑很轻，很亮。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初尘。”我叫他。

“嗯。”

“你会走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歪了歪头，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他会走。从一开始就知道。

“阿念。”他叫我。

“嗯。”

“你难过吗？”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近一步，站在我面前。井底的光映着我的脸，把我的脸照成很淡很淡的暖黄色。

“阿念，你别难过。”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存在。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只是在那里，看着光，看着灰尘，像一粒灰尘一样，飘着，落不下。”

他看着我。

“后来阿念来了。阿念给我起名字，阿念来看我，阿念和我说话。阿念让我知道，我是存在的。”

他笑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井底的光晃了一下。不是变弱，是别的什么——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试过下去。没有人看见我。我喊他们，没有人听见。我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但阿念看见我了。阿念听见我了。阿念记得我。所以我是存在的。”

“阿念，”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轻，“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