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光,一明一暗,和刚才一样。
我没多想。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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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那些铁柜前面,打开一个,里面全是纸。泛黄的,边角卷起来的,堆得满满当当。
我随便抽出一叠。上面印着字,密密麻麻的。我一个都认不全。又抽出一叠。上面有画。画着一个圆,圆的周围有光。太阳。他说过。再抽出一叠。上面有照片。很多人站在一起,穿着一样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
有一张照片,夹在最里面。我抽出来看。
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站在后面,手搭在男的肩上。男的坐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两个人都在笑。女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射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和他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这是你想记住的人吗?
没人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我把照片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关好柜门。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铁柜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排沉默的人。
但我知道,那团光还在亮。
在角落里,一明一暗。
等三天后,我再来。
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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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宿舍,灯已经灭了。
阿芬躺在铺位上,背对着我。她的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我躺下来,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罐子——她给我的那个。透明的,里面有一点光,一跳一跳,一跳一跳。
我把它放在枕边,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光很弱,但一直没灭。像在等什么。
等我想他的时候,亮一下。
等我忘了的时候,也亮着,替我记住。
我想起阿芬说的话——“它在亮,他就在。”
那我呢?
我的光在哪?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天描字时沾上的灰。
但我想起那团光。那团灰绿色的、一明一暗的、他在等的光。
现在我在喂它。
三天一次。
我记得。
所以它在亮。
它在亮,他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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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芬忽然翻过身,看着我。
“你那个光,”她说,“让我看看。”
我把罐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盯着看了很久。
“它在亮。”她说,“它在替你等。”
“等什么?”
“等你想他的时候。”她说,“也等你不想他的时候。”
她顿了顿。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它亮一下。等你忘了的时候,它也亮着——替你记住。”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把罐子还给我,又翻过身去。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枕头下握了握那个小罐子。
那个罐子里的光,也跟着跳了一下。
像是听懂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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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枕头下摸出那截炭棒。
床板上已经有八道了。
但我没有划第九道。
只是看着它们。
第一道:他第一次从我身边走过。
第二道:他走得慢的那天。
第三道:他没来,但味道来过。
第四道:他叫我名字。
第五道:他问我“明天还来吗”。
第六道:他说“现在有了”。
第七道:他说“别来”。
第八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我还在这里。
阿芬的呼吸很沉。她已经睡着了。
我没有叫她。
只是看着那八道。浅浅的,灰白色的,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我知道,那团光也在那里。
在角落里,一明一暗。
等三天后,我再去喂它。
等下一个“什么也没发生”的日子。
等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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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闭上眼睛,阿芬忽然翻了个身。
她没睁眼。但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闷闷的,像是刚从梦里浮上来:
“又刻?”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第几道了?”
“八道。”
她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
“比我强。”她说。
“什么?”
“我刻到第三道就忘了。”她说,“你还能记住第八道。”
我没说话。
她又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那个罐子……”
“嗯?”
“它亮着。”她说,“你就知道他在。”
“嗯。”
“那就够了。”她说。
然后她的呼吸又沉了下去。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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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睛。
没数三秒。
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那点光一跳一跳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心跳,像刻字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等着。
等着我去喂。
等着我记得。
那光还在跳。一下一下。
像他的心跳。
像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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