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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日光管已经亮了。

躺在铺位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梦还在脑子里。那只手。那个刻痕。门关上之前，食指在门框上划的那一下。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阿芬已经走了。她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小块干粮——她留的。

我把那块干粮塞进口袋，下床。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赶着去上工。我跟着人流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往上的楼梯。五层。档案室。

但他不在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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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区走廊尽头。那扇灰色的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也许是想再看一眼。也许是想确认，昨晚那个梦，只是梦。

门关着。和墙一个颜色。没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我站在那里。日光管亮着，白的，刺眼的。所有人都去上工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后来我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墙是凉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但我没动。

饿。胃里像有东西在绞。眼前开始发黑。但我没动。

就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等着它开。

后来有人把我拉起来。

是阿芬。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但她力气很大，我挣不开。

她说：“别等了。他不会出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往外拖。我回头看着那扇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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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芬把我拖回宿舍，按在床上。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

“吃饭。”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塞到我手里。是她的配给。我认得那个颜色。

我摇头。她把干粮硬塞到我嘴边。

“不吃会死。”她说，“死了就记不住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那块干粮，一口一口咽下去。干，涩，卡在喉咙里。但我咽下去了。因为她说得对。死了就记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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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吃完。

然后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罐子。透明的，里面装着一点光。很淡，银白色的，一跳一跳，像心跳。

“这是什么？”我问。

“他的。”她说。

“谁？”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罐子，看了很久。

“他走之前留给我的。”她说，“让我记得他。”

我盯着那点光。一跳一跳，很轻，很弱。像随时会灭，但又一直没灭。

“它亮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然后说：“很久。记不清了。”

“你还记得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一点。”

“哪一点？”

“他走的那天。”她说，“也像你一样，站在门口。我等了一夜。他没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她说，“第二天，继续上工。第三天，继续。第四天，继续。”

“那你怎么知道他还在？”

她指了指那个罐子。

“它还在亮。”她说，“它在亮，他就在。”

我看着那点光。一跳一跳，一跳一跳。

“如果它灭了呢？”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就真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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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去四层上工。

B区3号架，一百二十个培养皿。一个一个检查，一个一个记录，一个一个收割。手在动，眼睛在看，但脑子里全是那扇门，全是那个罐子，全是那点一跳一跳的光。

收完最后一排，我靠着墙歇了一会儿。眼前没黑。阿芬的那块干粮撑住了。

我抬头往走廊那头看。B区走廊尽头，没有人。没有他站在那里看通知。没有他描字的手指。没有他转身走开时带起的那阵风。

我走过去，站在他站过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墙，灰的，冷的。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那个味道。烧过的，苦的，甜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通风系统那熟悉的铁锈味，和培养液的酸臭。

他走了。连味道都带走了。

但墙上还贴着那张通知。关于“精神污染申报”的，贴了三个月的那张。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手，在空中描那些字。像他那样。一笔一划，描得很慢。

描完一行，又描一行。描着描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描的，不是那些字。是那些字后面的东西。是那些被记住的东西。是他不想忘的东西。

现在我也在描。

描他描过的字。记住他想记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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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之后，我没有回宿舍。我去了五层。

五层的走廊还是那么暗。日光管只有一半亮着。墙上那些没有脸的人还在那里，排着队，等着什么。我站在那些画前面，看了一会儿。他们没有脸，但他们站在一起。有人在等什么。有人在等谁。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那扇门前。

灰白色的，和墙一个颜色。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酸，久到眼睛盯着那扇门盯得发疼。

他不会来开门了。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站一会儿。像那些画里的人一样，等一会儿。

后来我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它开了。

里面很黑。没有那盏灯，没有暖黄色的光。只有黑暗，厚厚的，像一堵墙。

我走进去，站在黑暗中。眼睛过了很久才适应。然后我看见那些铁柜，还在那里。那些纸，还在柜子里。那张凳子，还摆在桌子旁边，一条腿有点歪。

桌子上什么也没有。那盏灯不见了。

我走到墙角，蹲下来。培养皿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只剩下一点灰绿色的痕迹，贴在皿底，像是被刮掉了。

但培养皿旁边，放着一个小罐子。

灰白色的粉末。纸灰。

他留下的。

我盯着那个罐子，盯了很久。

三天一次。不能多，多了会灭。不能少，少了也会灭。

他说的。

他知道我会来。

我把罐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的。和那个种子罐一样凉。

但我握了很久。久到手心把那点凉捂热了。

然后我打开罐子，往培养皿里撒了一点点。

灰绿色的痕迹，亮了一下。

很弱。但确实亮了一下。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点亮。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在说：我在。

“我知道了。”我说。“三天一次。我记得。”

那光又亮了一下。

就一下。比平时长一点。

那一下里，我好像看见什么——很淡，很模糊，像是一个影子，蜷着，很小。

但再看，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