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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味道散了。
我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拼命回想。烧过的,苦的,又有一点甜——那味道到底像什么?像烧过的纸?像晒干的花?像某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越想越抓不住。越抓不住越用力想,想到太阳穴发紧。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弹簧硌着肋骨。平时这个声音能让我睡着——数着吱呀声,数到第三下,灯灭了,人也就跟着灭了。但今晚不行。今晚闭上眼睛就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琥珀色,是别的——我说不清。但里面有光。温的。
我盯着黑暗里那层流动的蓝,想着那双眼睛。那光不是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烧了很久,一直没灭。
还有他今天走路的样子。
比昨天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在等什么。他的脚尖在地上多停了半秒,那半秒里,他在想什么?
等什么?等我吗?
不可能。他才见过我两次。
那等谁?
我不知道。
但那个“慢”,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把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比平时快。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也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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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呢?”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一点不耐烦。是阿芬。
我说:“没事。”
她说:“睡不着数孢菇。”
我说:“数了,数到三百多,还是睡不着。”
她没理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我以为她睡了。
但过了几秒,她忽然说:“是不是闻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别闻。那是死人的味道。”
“什么死人?”
“上去的死人。烧过的。飘下来的。”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你闻过?”
她没回答。但她的手在枕头下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说:“闻过。很久以前。”
“谁的?”
她又不说话了。宿舍里太黑,只有墙上那层蓝光在流动。
“一个叫宋迟的人。”她忽然说。
“宋迟?”
“和我一起长大的。”她的声音很轻,“后来被投票了。去了那扇门。”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句话。他说,不管多久,他都会刻。刻到我听见为止。”
“刻什么?”
“刻字。”她说,“在墙上刻字。刻那些记住的东西。他说,刻下来,就不会忘。”
我忽然想起白天那个人。他站在走廊里,手指在空中描着通知上的字。
我问阿芬:“你听见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见了。每天都在听。那声音一直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是什么样的声音?”
她把手从枕头下抽出来,在黑暗中敲了敲床板。闷闷的,沉沉的。
“就这样。”她说,“不是敲,是磨。指甲磨墙的声音,嘶——嘶——嘶——很轻,但很用劲。”
我听着她模仿的声音,脑子里又冒出白天那个人的手指。
“刻的是什么字?”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在。”
不知道刻什么,但知道他在。
“他走得慢吗?”我忽然问。
阿芬愣了一下。
“什么?”
“你等的那个人。”我说,“他走的时候,走得慢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慢。”
“为什么?”
“因为不想走。”她说,“但不得不走。”
不想走,但不得不走。所以走得慢。
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等有人叫他一声?等有人记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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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出来过吗?他是高兴还是难过?”
“听不出来。”她说,“太远了。只能听出他还在。还在刻。”
“你试过回他吗?”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刻过的。”
“怎么刻?”
“用指甲。在地上、墙上、床板上刻。刻到手指磨出茧,破了再长。”
“后来呢?”
“后来手不听使唤了。”她说,“只能听。”
“那你现在还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刻。”她说,“在心里刻。”
“在心里?”
“每天想他的时候,就刻一遍。刻他的名字,刻他说过的话,刻他走的那天的样子。”
“他听见你了吗?”
“不知道。”她说,“下面的声音太多了。我的声音太小了,可能传不下去。”
“那你为什么还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刻的话,”她说,“就不知道自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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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走了多久了?”我问。
阿芬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忘了。只记得很久。久到我开始忘他的脸。”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她沉默了很久。
“眼睛。”她说,“只记得眼睛。看人的时候会眯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她顿了顿。
“其他都忘了。”
只记得眼睛。我忽然想起白天那双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也忘了那个人,最后剩下的会是什么?也会是眼睛吗?
“你不去找他吗?”我问。
“下不去。”她说,“所有被回收的人,都去深井区。系统把他们拆开,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就没了。”
“没了的人呢?”
“刻字。”她说,“一直刻。等有人听见。”
“你怎么知道?”
“做梦梦见的。”她说,“梦里他在下面,一直在刻。我喊他,他听不见。但他还在刻。”
“那他们能出来吗?”
“出不来。”她说,“但可以让人听见。听见了,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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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天花板,想着她的话。
墙上那层蓝光还在流。流着流着,光里开始出现东西。
一开始只是影子。很淡,很模糊。然后影子越来越多,一个一个从墙上走出来,走到我们床边,低头看着我们。
我知道这是幻觉。系统说过,盯着孢菇的荧光看太久,会产生“荧光幻视”。
我没动。我看着那些影子。
它们没有脸。只有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它们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