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是在一阵尖锐的心悸中惊醒的。意识尚未完全从深度睡眠中抽离,手臂已经本能地向身侧揽去。
那里本该有一个温软的身体,带着清浅的呼吸和令他安心的气息,蜷缩在他怀里。
然而,他揽了个空。
手掌下只有冰凉、空荡的床单,带着织物特有的、没有任何体温的触感。
陆昭猛地睁开眼,心脏在瞬间沉到了谷底,又在下一秒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灰白的天光。床上,只有他一个人。程喻躺过的位置,枕头凹陷,被褥凌乱,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程喻的清新气息,但人……不见了。
“喻喻?” 陆昭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惊慌,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卧室门口,又猛地顿住,卫生间里没有灯光,也没有水声。
“喻喻?!” 他提高了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快步走向客厅、厨房、书房……每一个房间都空无一人。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不见了。
就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醒来后只剩一片虚无的冰凉。
陆昭僵在客厅中央,脸色瞬间苍白。
就在恐慌即将吞噬他理智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机械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管理员……请冷静。】
【检测到高权限用户‘陆昭’情绪波动剧烈。启动紧急情况播报:与您深度链接的体验者‘程喻’,于现实时间凌晨5时20分,因好感度满值,触发底层安全协议,已自动退出《心动代码》全息世界,意识顺利回归现实本体。】
系统的话如同惊雷,在陆昭脑中炸开。
“退出!我也要退出!立刻!” 陆昭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收到高权限用户‘陆昭’的退出指令。正在剥离意识链接,同步记忆数据……警告:深度沉浸后强制退出可能带来短暂不适……链接剥离中……3…2…1…】
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失重感传来,眼前公寓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色彩和光线迅速褪去,被一片纯粹的白光取代。
程喻是在一种奇异的、仿佛灵魂刚刚归位的悬浮感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首先看到的,是透明舱盖内壁映出的、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身下是柔软但带着凉意的凝胶衬垫,鼻腔里是全息游戏舱特有的、混合了臭氧和清洁剂的淡淡气味。
游戏舱?
他愣了几秒,混沌的大脑才开始缓慢运转。下意识地伸出手,向身侧摸索。他摸到的,只有冰冷的游戏舱内壁,和身上连接着的、微微阻碍行动的生物传感器导线。
陆昭……不在。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程喻刚刚归位、还异常敏感的心脏。一阵尖锐的酸涩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扯到了几根传感器线,发出轻微的警报声。顾不上这些,手忙脚乱地解开身上繁琐的连接装置,推开游戏舱盖。
清晨微凉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环顾四周。
这是他现实中的卧室,陈设简洁,窗外是城市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灰蓝色天空。
那种失去重心的慌乱感更重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
客厅里,程乐正踮着脚尖,鬼鬼祟祟地从冰箱里摸出一盒程喻昨天刚买的、他最爱的口味酸奶,刚撕开盖子,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听到开门声,他吓得一个激灵,酸奶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想藏起酸奶盒,扭头看到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只穿着单薄睡衣的程喻时,更是吓了一跳。
“哥?!你、你怎么出来了?” 程乐嘴里还含着酸奶,说话含糊不清,眼神心虚地乱飘,“我、我就尝尝……你不是说这个口味新出的好吃吗……”
程喻却好像没看见他偷吃,也没听见他的话。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程乐脸上,又似乎穿过了他,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程乐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结束了?”
“啊?” 程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哦,你说那个全息游戏的测评啊?这么快就结束了?不是说至少要沉浸体验24小时模拟时间吗?这才……一晚上?”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嘀咕道。
一晚上……
程喻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冷却,又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度过了那么多天,经历了生死,坦白了心迹,约定了一生……而在现实里,竟然只过去了……一个晚上。
巨大的时间流速差异带来的荒谬感和割裂感,让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程乐,眼神一点点聚焦。
程乐被他这副样子吓坏了。
他哥站在那儿,像是丢了魂,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蓄满了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忍着,嘴唇抿得发白,单薄的身体在晨光中微微发抖。
“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程乐彻底慌了,也顾不上什么酸奶了,扔下盒子就冲过去,想扶他,又不敢碰,急得团团转,“是不是游戏出bug了?难受?还是做噩梦了?你说话呀哥!”
程喻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
程乐看到他的眼泪,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知道他哥这次参与的“全息游戏测评”是陆昭哥那边主导的高端项目,也知道陆昭哥对他哥那点“不纯”的心思,甚至……他还暗地里给陆昭哥递过几次“情报”,帮过点小忙。
虽然不知道游戏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哥这副模样,绝对和陆昭哥脱不了干系!
几乎是条件反射,程乐掏出自己的手机,手忙脚乱地翻到通讯录里“陆昭哥”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还顺手按了免提——他得让陆昭哥亲自听听!把他哥弄成这样,必须负责!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通了。
然后,两边同时陷入了沉默。
程乐举着手机,看看屏幕上的“通话中”,又看看眼泪无声流淌、仿佛失了声的程喻,急得用口型催促:说话呀!哥!陆昭哥!
电话那头,也只有略微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传来,透过扬声器,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紧绷、颤抖,和巨大不确定的声音,小心翼翼,如同在触碰一个易碎的肥皂泡:
“……喻喻?”
几乎是同时,程喻的嘴唇动了动,一个极轻的、带着浓重哭腔和满满委屈与依赖的单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滞,逸了出来:
“……陆昭?”
电话两头,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呼吸声交织,隔着电波,传递着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失而复得的巨大恐慌,和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彼此淹没的、跨越了虚拟与现实界限的思念。
程乐举着手机,默默地、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明悟,缩了缩脖子,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依赖的“陆昭”,透过电波,清晰地传进陆昭耳中,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里那扇被恐慌和不确定紧锁的门。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缩,随即涌上的是铺天盖地的疼惜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柔情。
“是我,喻喻。” 陆昭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仿佛在哄一只受了惊、炸了毛的猫咪,“别怕,我在这儿。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听到了程喻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想象着他此刻苍白着脸、无声落泪的模样,心口疼得发紧,恨不能立刻穿越电波,将人紧紧拥入怀里。
“是不是吓到了?” 陆昭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从那里……突然出来,不习惯是不是?我也一样,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差点疯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慌乱和依赖,用这种方式告诉程喻,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程喻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用着熟悉的温柔语调叫他“喻喻”,那些在虚拟世界里积攒的、汹涌到几乎要将现实冲垮的情感,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眼泪流得更凶,但他不再只是无声地哭,开始发出细小的、破碎的呜咽,像个终于找到家长、可以放心哭出来的孩子。
旁边的程乐看得心都揪起来了,他哥什么时候这么哭过?他急得不行,又不敢挂电话,只能凑近手机,带着哭腔朝那头喊:“陆昭哥!你到底在游戏里对我哥做什么了?!他哭成这样!你快哄哄他啊!他不会哄,你一走他就更……”
“程乐!” 程喻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程乐的“控诉”。他吸了吸鼻子,虽然还在流泪,却下意识地维护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难受。”
程乐:“……” 得,他这还没说什么呢,他哥就先护上了。
电话那头的陆昭显然也听到了,低低地、极快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宠溺和心疼。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更加温柔,带着诱哄:
“喻喻乖,不哭了。眼睛哭肿了会难受。你听我说,那些经历,那些感觉,都不是假的。我们的感情,是真的。我现在……” 他顿了顿,背景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和窸窣的声音,“我现在就过去找你,好不好?”
程喻的抽泣声停了一瞬,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向程乐举着的手机:“……现在?”
“嗯,现在。” 陆昭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我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就能到。你让程乐给你倒杯温水,慢慢喝,平复一下。或者,你想听我说说话,我就一直跟你聊着,直到我见到你,嗯?”
“……嗯。” 程喻小声应道,眼泪渐渐止住了,只是眼圈和鼻尖还红红的。他接过旁边程乐早就机灵地递过来的温水,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那你路上……小心点。”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细细的,带着刚哭过的软糯。
“好,我会的。” 陆昭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笑意,很淡,却让人安心,“为了早点见到我的鱼鱼宝贝,我一定用最快的、最安全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