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傀儡倒在地上,断肢残腿掉了一地。
鼠妖跟在身后,看得瞠目结舌,恨不得把身子缩成一团以降低存在感。
王敬的傀儡他是知道的,单个或许并不是很强,但是成百个傀儡加在一起,便十分难缠,甚至可以抵得上一个六境修士。
可是却在半刻钟之内被尽数毁去。
他悄悄看向五步之远的少年,这少年就和他手中的剑一样,无尘似雪,亦无坚不摧。
*
“李姑娘,”王敬看向李寒筝,双眼中满是诚挚:“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我不奢望得到你的原谅,自我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是不一样的,所以李姑娘,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因此,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哦?”
王敬在这一句话后面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思索。
灯花噗地一声爆开。
王敬掩在袖中的小拇指轻轻动了动,不是自然地动,而像是被丝线猛地拉了一下。这根丝线确实存在,以血为媒,勾连着他放置在地宫中的所有傀儡。
而现在,傀儡全都失去了联系,也就是说,所有傀儡都已经被毁去了。
王敬暗暗咬牙,眼中浮现一抹狰狞,被黑暗很好地掩盖住了。
很快他看见李寒筝,想起什么,复又兴奋起来,拼命地压抑着,言语中暗含某种热切的期待。
他说:“李姑娘,你可知道秽种?”
一墙之隔的地方,段梧声止住了脚步,鼠妖在空中耸动鼻子,眼睛在少年的身上一转,想到了什么,悄悄缩到了角落里。
王敬的唇角带上了一点轻微的笑意,被他很好地藏住了,他的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咔哒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内轻轻回荡,像是有一场无形的帘幕被打开,昭示着好戏开场。
嵌在墙面上的铜镜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成为了一个单面镜,段梧声站在镜外,将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王敬轻缓道:“秽,意味着肮脏污浊,这个形容很恰当。因为秽种是人魔结合的产物,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魔,血脉肮脏无比。他们天生无情冷血,不辨五色,不食五味,只有杀戮的时候才能感知到愉悦,因此秽种天生追逐杀戮,这是他们的天性,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李寒筝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着下巴,没有应声。
王敬藏在黑暗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愉悦,语气却装作沉痛:“李姑娘,你知道么?你喜爱的那个人,那位看起来光风霁月的剑修,他是一个秽种。”
段梧声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目光似要结冰,又似要燃烧起来,如此矛盾而撕裂地凝在李寒筝的侧脸上,是刀锋架在她的脖子上,也是密网笼住她的全身。
李寒筝毫无所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是么?”
滴答滴答。
漆黑的甬道里,有水声一滴一滴坠落,鼠妖战战兢兢地寻声望去,是鲜血正在滴落,这鲜血的源头来自于眼前的剑修,粘稠地顺着衣摆滴落。
鼠妖忽而觉得可怖。
这位年轻强大的剑修少年其实浑身狼狈,伤痕累累,光是握剑的手背上就撕裂了许多道血口子,更遑论其他被黑衣包裹的地方。
鼠妖心中稍稍安慰,他和树妖多年来研究出的地宫并非纸糊的花架子,巨型迷宫,千般变化,杀机四伏,用一天一夜的时间一一试探过去,就算是这位强大的剑修,也得褪层皮下来。
可他本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着急,不惜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为代价,一路拼杀过来。
鼠妖的目光轻轻移动,看向了镜中坐在温暖烛光里的姑娘。
是因为她吗?
可如果王敬说的没错,那么这少年就是秽种,秽种怎么有心?
王敬轻轻开口:“李姑娘,找个机会离开他吧,否则某一天,你会被他杀死的,不要试图对秽种谈爱,都是徒劳无功的,你永远没有办法感动一个秽种,因为秽种没有心,根本就不会爱人。”
墙壁隔绝一切声音,也隔绝了霜天策掉落在地时,发出的当啷一响。
段梧声捂住渗血的腹部,冰又化了,这个伤口怎么也好不了,一直在撕裂的痛,一直在流血。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黑暗中似乎站着重重人影,有人将刀捅进他的身体里,扭曲而狂热地嘶吼着:“你一个杂种,怎配成为魔族的储君!”
段梧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鲜血淋漓的一双手,“砰”地一声,重物坠地,他往前看,侍女胸口一个血窟窿,倒在了地上,满口鲜血地大吼:“我只恨这毒没有将你毒死!”
黑暗里像是有一道时光长轴铺开,无数人对他说话。
有人瞥来冰冷的一眼:“冷心冷性,果然是秽种。”
有人噗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殿下不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
尖锐的痛楚在浑身各个地方炸开,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漆黑无光的暗室中,只有火光在跃动,只有月色的凉薄,女人冰冷的手在他眼前系上一条绸带,而后将锋利的长针钉入他的体内。
“梧声,你必须得克制。”
“梧声,定魂针会锁住你的魔族血脉,一切都会好的。”
段梧声承受着磅礴而撕裂的痛苦,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抬头,“真的会好吗?阿娘。”
一只手摁住他的肩膀一推,那人冰冷的眼睛像是无尽黑夜中骤然撕裂的白亮闪电,“你走吧,我不会再见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实在要问,就当我厌恶你好了。”
坠落,永无止境地坠落,身下是滔天的巨浪,巨浪里是血色与火光,世界被大火炙烤,天与地都是一样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