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木偶得了这滴血,像是干瘪的果干浸入水中,瞬间膨大起来,变成一个如同枝节虫一样的巨大人形,它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朝着栅栏靠近。
栅栏其实是柳树妖的藤蔓所化,察觉到不属于主人的气息后,一瞬间簌簌摇晃起来,如同巨人的呻吟,它们扭曲复苏,露出了藤蔓的本来面目,朝着傀儡攻击而去。
然而傀儡身形巨大,它弯着背坐在地上,头抵着牢房的顶,细长的四肢咔咔扭曲,竟然变成了一扇门的形状,藤蔓无法越过这扇门,愤怒地攻击着傀儡的脊背。
王敬手脚迅速地站起来,急声道:“快出去,傀儡支撑不了多久,而且等一会就会自爆。”
李寒筝看王敬一幅病恹恹的样子,隔着衣服攥住王敬的手,拉着他飞速往外跑。
刚跑出甬道,里面就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碎石咣咣咣地砸下,灰尘四起。
李寒筝咳了几声,用袖子捂住嘴,他们回到了差一点被煮的岩洞里,但是鼠妖和树妖都不在。
李寒筝环视一周:“往哪走?”
王敬虚弱地靠在墙壁上,捂着因为剧烈运动而渗出血的腹部,指了一个方向:“这里。”
李寒筝觉得有点好笑,真心实意地夸赞起来:“你真厉害,胸口破了一个窟窿都没死。”
“我就当你在夸赞我了。”
在李寒筝没有看见的角落,王敬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轻轻在岩壁上摁了一下。
*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轰隆倒塌之声正在不断逼近。
一滴冷汗从鼠妖的额头上滑落,他正蹲在地上,双眼紧闭,双手和地面相贴的地方发生了沙土化,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般——整个地宫浮现在他的脑海,无数条甬道像是春天的绿芽,以飞快的速度不断蔓生抽长,却在剧烈的声响中不断被摧毁。
鼠妖咬牙开口:“老柳,你那边怎么样了?”
一声呻吟从旁边的墙壁中传来,褐色的岩壁中浮现一个老人的身形,充满裂纹的唇一张一合,带着刻骨的恨意:“我用气根伪造出来的洞穴被他识破了,成百上千的洞道他一个个去试,真是让人嫉恨的天赋和实力啊。”
鼠妖恨得咬碎银牙:“王敬这个贱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一尊大佛,再这样下去我们多年的心血就全完了!那个贱女人呢?把她推出来威胁那个剑修!”
岩壁上的人脸闭眼感受片刻,忽而神色一变:“王敬跑了!带着那个女人一起跑了。”
鼠妖神色大变:“我明明搜去了他身上所有傀儡!”
“贱人!贱人!贱人!我们就不应该和他合作!”鼠妖一声比一声大,抬手成拳在地面捶出巨大的声响。
而后咬咬牙,切断双手和地宫的联系,站起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柳,我们跑吧,临死前我也得抓住王敬这个贱人,把他给弄死!”
鼠妖转身跑了几步,却没有听见老柳的声音,那一瞬间,无法名状的惊恐如一盆冰水兜头而下,他僵硬地转过身,只看到斜斜一线的冷光掠过咫尺之远的黑暗,如霜似雪,恍若流星划过。
下一秒,黑暗轰然塌陷,那是无数重岩壁和岩壁中的树根在一瞬间被摧毁了,更深的黑暗里,走出一个冷峻孤峭的人影,他所行经之处,空气都在一寸寸冷下去,冰霜蔓延。
鼠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冷了下去,连血液都在结冰。
“咚——”
一个褐色的球形木雕被丢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了鼠妖的旁边,睁着一双充满怨毒与不甘的眼睛,干裂的唇微张。
鼠妖的牙齿咯咯打颤。这是树妖的头颅。
黑衣少年拎着剑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旁,微哑的声线像是结了霜:“李寒筝呢?”
鼠妖砰地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别杀我别杀我!大人!我有用的!我的嗅觉十分灵敏!现在就带您去找她!”
他说完就瑟瑟发抖地俯在地上,恨不得钻入地底,可是他知道他不能,盲目的逃窜只会惹起眼前这尊杀神的怒气。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时刻,他的命运捏在眼前人的一念之间。
银白的长剑举了起来,锋利的剑尖剔透如一抹月色。
鼠妖闭上眼睛。
身侧冷风掠过,鼠妖颤巍巍地睁开眼往后看,一只傀儡倒在地上,霜天策插入它的胸口。而在倒伏的傀儡身后,更多傀儡冒出了头,咔啦咔啦,眼睛直直扭过来,带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王敬这个贱人!
段梧声从鼠妖的身侧走过,落下一眼:“看来你的同伴并不配合。”
*
“啪”地一声。
一簇火苗跃出黑暗,光芒如水波一般荡漾满整个房间。
房间内只有些简单的陈设,一方靠墙的桌子,并两张圈椅,有一面墙上嵌着一面雕花立地铜镜。
王敬动作缓慢地扶着桌子坐下,瘫靠在椅背上。走了这些路,他腹部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青衣,脸色煞白,挂着冷汗,声音里透着虚弱:“谢谢你了,李姑娘。”
李寒筝正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闻言道:“不客气,给钱就行,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穷得很,卖馄饨这么些年没赚着钱吗?”
王敬笑了笑:“不过勉强糊口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姑娘并不信任我,不过,我现在虚弱无比,姑娘若是想要动手,我是绝无反手之力的,不知这样,能否让姑娘多相信我一点。”
李寒筝坐在另一张圈椅中,托着下巴对着王敬笑了笑:“老板多虑了,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我很想知道,老板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同鼠妖和树妖狼狈为奸偷小孩呢?”
“姑娘只怕不知道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的痛苦,”王敬苦笑:“我自幼身体虚弱,不受父母喜爱,拼命读书想要换得他们侧目,却遇上科举黑暗。我之前同你说,馄饨是我母亲传授的手艺,其实只是我的痴心妄想,我母亲极为厌恶我,对我非打即骂,恨不得杀我。”
“姑娘你知道吗?我是不甘心的,从我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尝过一点点甜,我不愿意如此,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想要修道学武,可是身体孱弱是我永远的诅咒。”
烛光在李寒筝的眼睛上绣上一点亮,她语气笃定:“所以你选择了剑走偏锋。”
王敬将视线移开:“我没有选择,其他傀儡师可以用磅礴的灵力捻成灵丝驱动傀儡,可我只能以血养灵,这是我唯一的出路。至于鼠妖和树妖的动机,你知道的,小孩纯净的血肉对于妖物而言是大补。”
*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