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泽眯了眯眼，忽然笑了：“有时候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真是有些不可思议。明明是脑袋很灵活的人，怎么总是要别人重复说一句话才能听懂意思？”

“好吧——好吧。”庾简之收住笑意，翻了个白眼道，“看来必须得让大人看看我的诚意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把人放走了，怎么？她没有去找你们？”

“？？”长泽眉头皱得更紧。他本以为庾简之会编一个更用心一点的理由。

庾简之看着他怀疑的模样，眼中忽然浮起了一副没来由的得意：“你不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身为「渊」的她，第一时间没去找自己的同伴汇合，那原因岂不是……

“哦……我知道了。呵，谁让我们才是同类呢？我得说，你们之间的情谊也不过如此嘛，人们首先考虑的还是自己，我们才是同类……”

“够了！”长泽打断了他的发言。

“得了吧。还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接下来是不是轮到你了？杀人凶手找到了吗？”庾简之双手环胸道。

“没有，或者说……根本找不到。”长泽抬头，理直气壮地对上庾简之的视线道。

“什么？这就是你的答案？真是辜负我对你的期待。”庾简之脸色一沉道，“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两个人应该是逃跑了吧？你觉得……他们能逃掉吗？”

“你把她们怎么了？”长泽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也没怎么，就是设了一些小埋伏。如果你还算珍惜她们两个朋友的话，就给我认真一点回答。”

“……”长泽眼角的筋脉略微跳了跳。他抬起头眼神决然道，“曹修之所以死的离奇，是因为他的死……完全就是一场乌龙吧？”

庾简之闻言一愣，随即歪头道：“何出此言呐？”

长泽冷笑一声道：“庾简之，就算你要杀人灭口也要杀的干净一点吧？”

庾简之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他面色变得有些沉重，但终归没有顶嘴。

不久，长泽继续道：“你逼死鹤望的时候是否有想过，他还有个弟弟尚存于世呢？”

“哼哼……”几声不疾不徐的掌声伴随着低迷笑声。听到这里，就算不用说，两人都已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然而庾简之也没有被戳穿后的惊讶，他拊掌道，“还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但令人佩服的是你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了这个关键人物。要知道，我也找了他许久呢。”

长泽面色铁青，他愠声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都已经瘸了一条腿，你还想对他怎样？我一直都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

话还未完，明朗的笑声如刀锥般插断长泽的劝慰。庾简之控制不住地捂住腹部大笑起来，那笑声听上去多半是嘲讽，或许还带着些许的悲怆：

“是啊，反正我的命也就这么长。可你就不同了，如果你还和我一样将自己的损失牢牢记在心里的话，可就要永远永远地痛苦下去了……”

他指尖轻轻探向自己的衣襟，用力扯开了一角——不明的黑块稀疏凝结在肩头和胸膛的交界处，除了露出来的这一角，这样如同诅咒般的印记似乎还在蔓延的更深，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的每一寸肌骨啃食干净。

长泽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种怎么的表情。庾简之懊丧地摇摇头道：“我想怎样，县令大人还不清楚吗？如果你是我，你肯定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的……”

庾简之双手覆住整张脸，仰头闭眼深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再睁眼时，眼底已漫上一层猩红：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你当时就能找到原因，施朝云就不会枉死，如果你没有受贿，我妹妹也不会寻死！”说着，他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为什么，阿妍要爱上一个她不该爱的人呢……”

“可是……”长泽垂下眼睑，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道，“可是……曹修的死也和你有关啊。你认为你妹妹失去了她哥哥就会开心吗？”

庾简之面色突然变得平静。一种窒息感萦绕在两人身旁，如同陈年油垢般令人不适。

庾简之忽地凄然道：“对啊，你说一个人究竟是闲到什么程度才会烂好心去扶一个与自己素不相识的醉鬼？这一切都是报应，是我得报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虽说这很可恨，但比起死者，还是应该更关心活人的感受吧？现在放手还来得及，一切都还不算迟。”长泽语气诚恳道。

“对啊，你也没必要为了一群死人而放弃自己无尽的生命。”庾简之此时的心情应该说不上平静，但脸上却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缓缓将指尖探入袖口。

一瞬间，长泽突然有种说不上来心慌。这种微妙的感觉令他有些生理不适，就像十年前他万念俱灰地跪在刑场上那样。或者让时间近一点，那种令人迷惑又清晰的感觉——被困在死生墟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