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他看，这些人根本不在意，将这当作无关紧要的一盆脏水。

可凭他近期在吏部当值的观察，此事十有八九背后潜藏着更大的阴谋。

能站在这里，蔡文多少也有些文人的自傲，表面尊重，实际仍轻视洛晚。他轻翘起嘴角，这两条计谋无论洛晚选哪条都是圈套，届时，他只需摆出一副能人的姿态，便能将这狂妄的小丫头片子一举翻过，还能在侯爷面前落个好名声。

洛晚不知道蔡文心中的算盘，她脑中已有对策，只是在考量能对外透出多少。

待有成算，她抬起右手，衣物布料的摩擦声让众人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她身上。

“阿晚认为，这两计均不可，另有一计。”

蔡文没料到对方的另辟蹊径，却未显露，挑眉：“那依小姐，有何高见？”

“敌暗我明，计一太过心狠手辣，容易被反咬一口。第二计迂回中庸，若对方还有后招，侯府难免被动。”她边摇头，边伸出三根手指。

女子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书房回荡：“我认为，倒不如兵行险着将计就计，将白鹿主动上交，献于陛下！”

蔡文心颤，二人想法竟是不谋而合！

尚未等他出口，身旁的老学究就将茶盏重重摔在桌上：“简直是胡闹！你以为上交鹿尸就能摆脱侯府嫌疑吗，届时这白鹿有任何蹊跷，都可能怪罪在侯府头上！”

洛晚面不改色，未曾受惊，直接说道：“我当然知道，还请大人听我说完。”

“其一，陛下近些年来苦修道法，内求于心，不信他人唯信自己，侯府若瞒得住还好，若是瞒不住，圣怒难消，陛下恐会更怀疑侯府的居心。”

“其二，白鹿乃祥瑞吉兆，虽已亡故，却没有比侯府更合适的进献人选了。”

洛晚没有给反问的气口，自顾自说下去：“诸位或许不知，这段时间我照看侯府家产，出入城中内外，长安城内早有流言，都是些关于永昌侯府大逆不道的说辞，这是要捧杀侯府！真假自辩，诸位大人尽可派人打听。”

“若是侯府仍按兵不动，恐有被构陷之嫌。既然有人要栽赃，那我们何不趁此机会聊表忠心？”

“如若白鹿生龙活虎地待在侯府，民间流言只会愈演愈烈，那时阿晚才要怕呢！可现在不同，鹿尸只会说明侯府难堪大用，不是天命所归，也可破除别有用心之人的捧杀，彰显我侯府愚笨的忠心。”

“陛下若有怪罪，也只会怪侯府好心办坏事，罚得太狠反倒会让其余人心寒。”

“其三，侯府能光明正大调查，打暗中之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口气说完了其中利弊，半晌无人回应，洛晚心中有些忐忑，她其实还有很多细节足以佐证她的担忧，前世侯府灭门便是铁证，可有些事，无论她再如何天赋异禀，也不能由这个年纪的她说出。

皇帝放心的，是不那么完美的臣子，有时被抓住小把柄，反倒能在官场上活得更长久。

经洛晚提醒，方才呵斥她的官员面容有些松动，斟酌片刻，他仍有疑问，捻着山羊须，语气恭敬了许多：“小姐所言确有道理，但仅凭小姐一人说辞和长安流言，侯府就要承担如此风险，难免有些铤而走险了，不知小姐是否还有其他证据？”

这便是洛晚方才思量许久的原因！她方才有意使了春秋笔法，试图蒙骗住这群官员，但还是被识破了。

她自然有证据，可是难以透露。

洛晚左右为难，却听到蔡文开口：“下官赞同小姐所言，也在吏部发现了一些线索。”

蔡文侃侃而谈，完全没有之前的剑拔弩张：“回禀侯爷，自下官调回长安，在吏部任职已有半年，负责差事不多，主要统计长安城一些衙门的小吏变动。”

长安城内大官多，小官更多，统筹一些不重要的部门小吏向来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蔡文背后无人初来乍到，便被人暗戳戳排挤做这些苦差。

前几日，他午间休憩回来时，注意到用来记录小吏变动的册子被人动了手脚。

“近些天负责维护城外农田生计的主簿被大量抽调，尤其是侯府田庄附近。”蔡文仔细比对过，想要顺藤摸瓜，可这些任命来源杂乱无章，六部都有请调，根本抓不到线索。

洛晚来之前，他听到侯府远郊出事，才隐约将这二者联系起来，正想和盘托出，又因自身资历畏首畏尾。

方才也不知怎的，看见洛晚据理力争，不知不觉到最后，竟和她站在了同一战线。

蔡文说得隐晦，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官场小动作的真实性远比民间的捕风捉影重要太多，方才按兵不动是因为没必要自乱阵脚，可若是连环布阵就得采取反击了。

众人逐渐正色，就此事提出各种见解，本是主角的洛晚被晾在一边，被迫欣赏唇枪舌战。

争辩接近尾声，坐在一旁的父亲朝她眨了下眼，轻敲桌面。

房内霎时安静。

“此事就按阿晚说得来吧。”洛远盖棺定论，把玩太师椅的把手。

“至于此事细节，是由侯府直接出面，抑或间接处理，阿晚。”

洛晚听见被唤，起身转头向父亲行礼。

“就由你和蔡大人两人决定。”

“是。”洛晚领命，而这一次，也无人再质疑。

无关她的性别年龄，也无关她的特殊身份，如果说之前还会有人心中愤懑，在亲眼见识过她敏锐的官场嗅觉后，此刻也会心服口服。

洛晚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