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宁佑回府便在回廊上瞧着拦着路的人，几日不见的秦博，算是关禁闭的时日也没将他身上纨绔气削下几分。气囊起的嘴腮，瞪着眼睛朝着她。

眸底有质疑甚至到如今觉得难以置信，秦宁佑直直撇过眼去，先出声：“你母亲是蒋夫人，你我间没有那么多顺理成章的亲故！”

秦博简直要气到晕厥，那些日子跑遍巷里，带着人四处游玩，不过是晃悠她母亲的假象。他确实如秦妍说的没脑子，甚至无可救药。

仍不甘心辩解道：“可是你明明感受到我是无恶意的！”

秦博是意外，让她夺蒋夫人的掌家权少走了很多弯路，可也仅于此，秦宁佑口吻依旧冷硬，甚至揭穿道：“你不过是在我身上找到了为人兄的责任，用存在遮掩以往打在身上无能的箭矢。”

秦博一时语塞，好久都没有出声，心底的怨还是丁点发不起来，她是第一个懂他的怨求也始终与这些在京城里的姑娘不一样。

可他还是想装傻下去，问道：“盛京城里可有你留恋的？”

秦宁佑接过话，轻声道：“很多，阿姐，阿娘，”顿了下，真挚开口：“抛开你以往上不得台面的行为，你是个好哥哥。”

此刻所有隔阂消散，连空气的风声都带着轻意。秦博挠了挠头，笑得傻气，比以往还要傲气，“我知道！”

“你这两面三刀怕也没多少人受得了，以后要是还有想要去玩的地方，随时喊上我！”

秦宁佑都没发觉嘴角上扬的弧度，真情切意不饰于脸下。

秦博是个好人，不过不该在这个时机、秦府里做个好人。

不日花娘打听针绣局的消息传到矜安苑，不过一月前何娘便失踪，线索随之便断得干净。

西街的尚缕阁是阿芝生前常待的绣堂，几天来秦宁佑没歇下脚，三番五次往此地，可到底没能发现异样之处，是有心人抹的干净，还是一切都是阴差阳差，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对自己先前所有的的判断。

而今日绣堂里走出年芳不大的小绣徒，身穿碧罗裙，身姿娇小，甩手间隙，眼睛极亮撇过来，两人行动鬼祟，连着几日在阁里一待便是半天，不买布料也看不出对针绣活上的兴趣。

脑海里突然电光火石，转头拾掇着手上线绦，端起盒盘匆匆从前厅钻进后院。

秦宁佑待人消失，才将视线落在风中飘荡着的布帘，只看了好些会。

那女童在害怕，可为什么会见到她们感到害怕，脑海里留下了一角印象。

后院里，绿萝步履不停，头还不时往后观，一不愣撞上侧边走过来的宋大娘，下刻一阵惊呼。

宋大娘呵责：“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

绿萝惊慌失措，指节捏紧盒盘，犹豫几瞬上前，压低声线：“那些人又找上来打听两位姐姐的事了……”

宋大娘瞬间变得正经，拍了拍对方肩膀，肃然出声：“素日里和阿芝走得近，这些时日前铺你别再露面。”

绿萝直点头，端着盒盘踱步进后院。

当初官府来查也未查出明了，还怕其他来路不明的野路子能探的蛛丝马迹。

当真可笑。

宋大娘杵着原地想了片刻，眸光一动不动，手招了一批守卫，命令几句，便转身回到坊内。

铺子内，秦宁佑和抱竹一前一后，后面抱竹从身上拿出出门前带的竹筒，刚开塞递给小姐润喉，手肘忽撞上一大劲力，琼液击撒半空里，满阁一阵惊呼。

竹筒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侧陈列的布匹和秦宁佑的裙摆沾上大片水迹，抱竹赶忙上前擦拭，而再抬头始作俑者已不知所影。

满铺子的人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两人，抱竹一下子火气从肚子里窜出来，还在搜寻着人群中的影子。

下刻家卫不知从哪冒出来，直推着两人往外撵，抱竹一边护着身后的小姐，一边往里不忿地嚷着出声：“你们就这么做生意的？不仅黑白不分，还缺心眼，分明是那妇人撞上来的……”

推攘着抱竹还差点仰面倒地，秦宁佑手疾眼快拉着抱竹护着身后，自己走上前，道：“我们自己走！”

出了阁门，耳边的嘈杂声才消散一空，抱竹还是忍不住回去，拽拉出来这阁楼的掌柜，当着面论是非。

可小姐直摇头，只得憋着气，愤懑不平：“小姐，这铺子当真趾高气昂，也不知许姐姐和这派人当初怎合作上的！”

秦宁佑颔下首，声音极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谈生意上，利益彼此不谋而合，何必论生平。”

抱竹似懂非懂，可又想到此行的来意，不免忧心：“这下好了，这一闹怕是连个铺子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谈找上那个布匹。”

可真是糟践了那琼液，还被讹了好大笔银子。

秦宁佑蓦然来了句：“明日我们还来。”

抱竹震惊：“小姐？”

“不过可能要辛苦一下小抱竹再演下今日了。”

秦宁佑说得意有所指。

脑海里浮现起花娘说过的话，这尚缕阁背后东家可是韩氏一脉，这荣安伯独子韩煜隔着日子拜探这西街的尚缕阁。

秦宁佑指节一点一点地扣着杯壁，问道：“可有固定的时间？”

花娘勾唇：“赶集市的早上，顺利的话待到傍晚。”

黄昏拉长在天际线边，秦宁佑和抱竹又是空手而归，连路边糖葫芦老爷都识得上她俩人，吆喝着嗓子：“又来看布料？”

抱竹也换上地道的腔语，点了点头：“大爷，来一串！”

抱竹递上几块铜板，大爷笑着伸手挑拣卖相最好的，抱竹又是一阵道谢。

那糖葫芦就这么落到秦宁佑手上，抱竹知晓小姐心底的难受，一遇棘手的手，不和她们说，连幽怨在脸上都没有，就和自己较着劲。

抱竹突然又看到蜜枣糕的铺子，热腾腾的蒸汽直往半空蹿升，临走前和秦宁佑道：“小姐，你等着，我去那边看看。”

秦宁佑点头，抱竹朝着铺子跑去。

街道依旧人来人往，擦着衣袖拂过，秦宁佑收回视线，余光就在不经意间，抓住一团熟悉的较小黑影蹿进潮群里。

心口蓦然鼓跳，挪了步子整个人往前，先是快走，渐而带着小跑。很快到了人消失的地方，仿若刚刚不过一云烟，触及散，微微低首，可叹她甚至妄想着那小儿有着半点良心。

耳边嘈杂声低小，身侧人流如织，秦宁佑脑子一片昏沉，连带着眼睛酸胀得睁不开，就要躬蹲起身子，躲着与四周的割裂感。

可很快身边涌进来一个人，暖旭四溢的，甚至不容她缩瑟一角便可躲开的。

岑韫整个人晕在柔和昏黄里，唇角微微勾起，嗓音蕴着笑意：“这是哪里的狐狸迷路了？”

秦宁佑蹙着眉，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直身往后退开好几来步，连风窸窣都能解密语，歪过脸去，乌黑长编发在半空打了圈，连掀起岑韫心底的几晕涟漪。

秦宁佑看清来人，皱了下眉，略些不耐道：“哪来的？”

岑韫心知肚明她百巧玲珑心思，狭长黑眉衔着笑，“自然在你觉得欠堵的时候来了！”

“有病！”秦宁佑别开脸斥声骂了句，一股脑将着怨气撒进两个字里去。

有些天生的骄傲，甚至有点笨拙稳形。

忽然身前的人鼻腔里传来不轻不重的嘲弄笑声，秦宁佑恍然回神，眸底带着怔色，胸腔的憋闷气消散不少，整个人后知后觉带着舒坦的不自在。

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人，一身遮的严实，鸦羽私服，檐斗盖下俊厉眉眼，覆下一片阴影，骨节分明的手指略抬起帽檐，微微抬颌，昏黄光圈柔和了冷冽面孔。

秦宁佑几欲张口，始终没有先开声。

“怎么每次都要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岑韫率先打破一片寂静，有些无可奈何道：“本以为你会来盛京至少心归安，到底是我少想了些。”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秦宁佑撇过视线，没看他，无意与他攀谈，深吸了口气，口吻疏离：“世子当有要事在身，如此不便在此叙谈。”

说完便压袖离开。

留在后面的人是又气又笑，牙关快挤出声响来，这姑娘当真在气人上有番天大本事。

见人没进人迹，才抽身继续往城外赶。

抱竹早在旁侯着，见着小姐回来，笑得举起掌心的油纸，在转身前特地朝着原处瞧了几眼，很快和小姐没进人潮里。可心底还是忍不住唏嘘，小姐这性子刚烈，寻常人要么及时止损或是知难而退。这些年来，也就世子处处碰壁还心甘情愿地撞上来。

一个不肯敞心，一个等着开窍，当真是分寸守得多了些，以为在小姐身上能守得金石开。

抱竹回过神，立马把热腾的点心递给小姐垫垫肚子，可她那小心思可瞒不了小姐，只闻：“以后，可别再有这些小心思。”

抱竹愧得快要把头钻进洞口，保证声轻快：“下次绝不再犯！”

指腹捻转的糖葫芦，糖丝不知在哪路，早已黏稠着掌心，丝缕不断，盈盈甜透，是心跳震颤，乱了一序。

抱竹紧跟着秦宁佑身侧，却不知身边的人思绪早已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