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寿诞异常热闹，耳闻秦老夫人咧着嘴好半天没合上，筵席杯觥交错，谈声笑语响彻云梁。前厅和后院却天差地别，冷寂的风吹来一阵冷瑟，蒋昭仪紧阖着眼睫，刺骨撕肤钻心骨的痛。
宛嬷嬷从步廊匆匆踱步来，脸面向夫人几次无语，只得摇头称息。
蒋昭仪算是绷着弦彻底被秦宁佑信手拨簪扯断，远远望去，眼前恍若闪过那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勾唇间，敛尽薄情和心计。
从刚进府来，秦宁佑当真给她下了好大一盘棋，看似离间母子之心，实则扰乱视听，将老夫人也绕进她的阵营。
她膝下那傻丫头还沾沾自喜得了姊妹体恤真情，悔不当初决定于给老夫人抚养，得了中庸道，万分激进使不出来，处处留悯心。
蒋昭仪鲜见没了情绪波动，扬竖起来的眉，压着怒气，撒袖扔下一句：“去后院，看看那丫头！”
她得赶在老夫人来兴师问罪前，收拾一下烂摊子。
很快廊厅覆上夜色，像雾遮盖一层又一层的新事。
二房带着一众人冲进锦竹苑，秦宁佑搀着老夫人紧随其后，苑附近家仆几乎后脚遣散。秦宁佑见此眸光里闪过一丝暗色，秦老夫人却顿了下，蓦然来了一句：“你……怨恨吗？”
嗓音沙哑，带着暗沉，不见白日里阿谀奉承讨好意，夹杂着端成着的尖锐。
秦宁佑兀自笑了声，却不显于色，“祖母言重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夫人管府里杂事多年，难免乏累，犯了糊涂。”
老夫人脚下愈加稳健，嘴角咧着轻笑，呵声：“那个称呼，如今，实在当不得啊！”
一路两人走得心照不明，还未及门槛，便闻得泣声怨天的妇人哭诉声。谁都知还不是那二房的夫人寻来幌子闹事，说到底几年来的偏颇，讨要个说法。
老夫人蹙了眉，撒袖进了门，声音不急不缓停断一阵嘈杂，“吵，吵，吵，把这府里当什么了？”
二房的夫人见着来人，忙着婆娑着泪眼攀来老夫人，嗓子哑涩着：“老夫人，雪柔就躺在那，您看那脸，直直痛到我心里，您当叫我如何？”
老夫人扫过一眼，眉头蹙得更紧，口吻依旧无波澜：“赏花宴的名额是我这老骨头坚持的，这二丫头半夜来锦竹苑像什么话？”
二房夫人心凉了半截，字字珠玑：“为人母，当真是冰冷的石头砌的？妾身捧在掌心上的，怎能做到心若磐石，纵使百般错也不该如此境地……”
老夫人连连摆手打断，眼神示意过蒋夫人，拖着声：“此事你来说说看，当如何？”
蒋夫人越过老夫人，眸光狠狠地掠过一身藕粉色女子，信步走来到二房夫人身边，姿态背躬膝屈到极点。
她真是有不甘之怒。
“这些日子苑内增派人手，昨夜二姑娘闯来，手底下的人误伤，实在赖我。”
蒋昭仪语调缓和着，连二房的夫人也听得分明，紧接着话中带意道：“弟妹，我们妯娌间多年，因这不起眼琐事而生了嫌隙，岂不可惜，二姑娘这些事，便全心交托于我，算对得起你和二弟。”
秦宁佑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她该急流勇退，可是她脱身却如此利落。
老夫人闻此也是喜尽眉梢，二房妇人抹着眼角的泪，在身边人拖着撑着身子，见着场面一度缓和下来，沉声开口：“这些时日也是劳苦你了，接下来一段时日府中杂事便留给三丫头打理吧。”
此音一落，一堂噤声。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秦宁佑身上，有质疑和难以置信。
秦宁佑率先开口：“祖母，为夫人分忧是分内事，谈不上折让。”
老夫人搀起女子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吞吐了口气息，语重心长：“我也倦了，扶我回后院。”
独留蒋昭仪僵在原地，脸色忽青忽白，这些年来持的局到底要坍塌渣碎。她秦宁佑就是黑心窝的怪物，真是不该留她再在这府里作威作福。
秦老夫人有意护着大房，当真是亘古难变。可也实在情有可原，秦府仰仗着那盖亭门楣是该护着，守着。
要不是实在是送出去的东西伤了颜面，是该睁着眼闭着眼过去。秦宁佑竟汗颜，净想着挣家权，将着烫手山芋握进三房，悲嗟叹。
既然她心念着，倒不如如了她的愿，不过也总得要尝些代价的。
翌日清晨，蜿蜒曲折的小巷七通里达，袅袅烟火气蔓延青石板。
韩煜今日休沐，还是快马加鞭来到了太尉府，她那一向清心雅俗，没有官场上的争名夺利，和大姑母滔滔不绝的果断激进简直一天一地。
自幼时，他便与其相近些，想来与她耐人倾听性子更让在惘措时抚慰安心，说来可笑，他在其身上揪点亲情，哪怕在亲生父亲身上也难寻着。
韩氏拨弄着金杖，一点挑弄着笼子里毛顺滑的五彩鹦鹉，一身雍容华服，梳着朝天髻别着相得益彰的金钗，眉峰拢着，朱红艳如眉，唇珠上衔着暗沉黑痣，将厌世的气压的不像话，天壤之别也更甚。
韩氏轻笑着，“你父亲向来不喜我这，你倒隔三差五往我这里跑。”
韩煜见怪不怪，都说大姑母心似海，可这二姑母才叫八面玲珑，也不怯生：“姑母说的哪里话，说到底，是父亲怕来您这一趟，闹得你心里不舒畅。”
韩氏执下金杖，落座在太师椅上，闻此溢出嗤笑，不置可否，也没顺着原本话矛，调侃着，“也是去了南边一趟，连话说起来都像个人话。”
这小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和不知变通的大哥差不多样，还未接手督察司前到底天真烂漫些，自从到了老子手下做事，倒是不讨喜。
韩煜是无可奈何，可依旧不恼：“姑母一向揶揄我，哪次外出奇珍异宝没想着您。”
韩氏也不和他打谜语，摆了下手，“得了，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