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刚刚兴建起，最缺的便是学富五车学者，可新朝刚建，百废待兴，谁又会瞧上没名号的店铺。

而尤为重要的是，这掌柜是完全信任撒手的。

秦宁佑推给王传真封书信，简单交代相关事宜，剩下琐事详条，明日去东护城河的蓉膳楼会见一个叫花娘的接头人。

顺便接上娘俩去那边吃顿饭，算是她的一点心意，王传真没有推拒。

秦宁佑见天色已不晚，揽袖快走到门槛，身后突然唤止住她。

她停住步子侧耳，只闻其声朗朗，揭开不久前的拘泥。

“秦姑娘，王某从未鄙夷过任何从业，相反我更钦佩你，女子在这世间本就桎梏颇多，阿芝她便是，”

“从商尚对一男子尤为艰难，何况你还是个女儿身，甚至做的越过多少男儿家，”

“有违纲常也罢，抛头露面也罢，一没损害黎民，二没罔视国法，何必拘泥于世俗眼光。”

这次秦宁佑没有回，头也不回出了西巷。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王传真这步陌生棋下的到底对不对，可是那番剖心话却也足够放下六层疑心。

他不是迂腐读书人，亦不是不懂变通的不惑之者。

秦宁佑只想，他足够珍视他妻女，有软肋弱点，那便够了！

可如今，将至天命的人和她争论这徒有其表的虚名，秦宁佑思绪乱得整不清，想起阿芝和湫娘不掺无垢的敛眸，吞咽了满肚子蹿升来的火。

拧了拧秀眉，沉声丢下句：“你想过她俩吗？”

“她俩？小姐，我不过一介草民，你让我如何全权顾及？”

这句话一出，秦宁佑别过头，立刻从言语中听到别样的情绪，有质问，也有失望。

正当她要再开口，倒在地上的人立马朝她扑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秦宁佑来不及避开。

就在那团黑影砸向自己，身后的柴门咯吱声开阖。

腰腹上覆上一紧力，利落一脚横踢走冲上来的王传真，扯着力旋转到天窗下的另边空地。秦宁佑一阵颈部筋肉拉酸痛感，整个身子落了地。

搭在腰边的手迟迟不松开，秦宁佑眉心跳了跳，理智回笼，秦宁佑深吸了口，伸手推开来人，动作间不掩嫌弃。

紧忙地看过王传真这边。已经被督察司的两人架起来，抬眸环顾四周，整个柴房被围的水泄不通。

视线落回气恹恹的王传真，弯着腰一脸狰狞痛苦，她目光滑到胸腔衣衫上的脚掌灰尘，再落回嘴角那抹还未干涸的血迹。

今天这人她带不走了！

身后那道不可忽视的审视，秦宁佑忍着心口涩出一点排斥意，藏在袖口里的指节攥紧手心，没上前一步。

眼前的女子身着鹅黄色霓裳衣裙，许是过于清瘦的缘故，衣衫堪堪挂在身上。头上仅一黄白色发巾，简单梳着麻辫斜在身前。小脸净白，眉黛如峰峨，瞳眸清透。

如果认真地再去看，她的唇角因难捱愠气带着些许颤。

韩煜自问阅人无数，那不是怕，是被另一个半途杀进来掠夺走棋子的寒骨杀意。

不在意地轻扯起唇角，对着门口的人招了招手。

架走王传真，紧接着阿唔扔了进来，秦宁佑瞳孔一怔，赶忙上前抱住紧阖双眼的人，目光滑过脸上几处刚落上来的青淤。

秦宁佑静默了许久，尽量缓下情绪，才开口：“官人这是什么意思？”

韩煜一想到这女子的手可以伸到京城豪绅世家，目光便沉了下去，反问：“他是谁？”

秦宁佑简言意骇：“我远房表弟，阿唔！”

韩煜不从心地颔首，继续审问开口：“何时来的渭洲？”

“昨日落脚睢砂，今日才到。”

韩煜：“可有人证？”

“睢砂落脚的驿站掌柜、店小二，满香楼里的嬷嬷也可一问。”

韩煜垂头，一点一点理着袖子，没了拐弯抹角，最后直言：“为什么要妨碍官府办案？”

秦宁佑没有犹豫，说的坦荡，“盛京的账簿在他身上，涉及货物交换，定金详单，我是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

她就是王传真远在安庆的合伙人，从商代号木禾。经此一劫，又牵扯上宫里那位，盛京的商口算是彻底断了。

韩煜停了手下动作，来到女子跟前不远处，忽地厉声：“此人涉及朝廷下达的重要缉拿命案，你可知隐瞒、欺骗会有什么下场？”

秦宁佑一向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头嗤之以鼻，这辈子以来见多了，也烦。

眼前突然发生认知以外的事，还没理清前面的，后面紧跟着乱糟糟的钻进脑袋，实在没有力气和他弯弯绕绕。

抬眸对上对方的视线，一字一句开口：“官人在外面都听的那久了，我于他有知遇之恩，如今不谈钱货两相讫，连情义也磨得干净，”

“官人提醒的是，他既惹了官家事，我到底要脱身，防惹的一身腥事。”

可她费尽心机用一小孩拖住自己，难道只是为了那账簿？

也对，毕竟这些人最是金钱囚徒，就是半斤八两也要争得头破血流。

如今涉及命案的事，她又怎么会为了身外之物舍了性命，倒是个识时务的。

再加上这女子衣着朴素，想来身世简单，又不过一介商人，心计都写在脸上，尘世浮萍罢了。

韩煜没往下想，一转头便见着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嫌恶模样，却起了逗弄的心思。

“韩某生平第一次中了调虎离山计，这滋味确实很不爽！”

闻此秦宁佑眉头不轻不重地一皱。

说话人就在柴房里来回踱步，拖着腔依旧不着调继续侃道。

“刚刚我救了你，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看你样貌尚可，不如回京做本使府上的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