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空气突然凝滞起来,王传真大口喘着粗气,双目恶狠狠地直瞪着她。
那审视的目光凌迟着思绪里的感性,还有令人窒息的桎梏。
秦宁佑只无奈撂下句,“原来你一直如此想我,”
接着喉咙里溢出不轻不淡的自嘲声,整个清瘦身子骨气到不禁发抖。
“该说你蠢呢?还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呢?”
可是她又无法怨他,她始终欠他一条命。
永兴二十五年,是她离开京城第一次回到盛京,她搪塞着外祖母去睢砂做玉翡通贸,还要瞒着层层森严的卡关,以防京城秦府里的爪牙。
为此秦宁佑多弯过数不尽小道,换选行程极慢的水路,装作途径商队商贩进关卡……几经波折才到陇庆街。
可当夜旧疾来得匆匆,秦宁佑一身夜行衣直接蹒跚进西巷角,右手紧攥着心窝,抵着潮湿砖墙滑倒地面。
粗重的呼吸声,吃痛的轻息声,混杂在阒无一人的长廊,除了树影婆娑声,衣物摩挲声都带着哀鸣。
刺骨从手臂蚁噬到左肩,渐而蔓延至半个身子发麻到无知觉,扯着筋脉啃咬着心头,一阵一阵的钻肉痛。
额角发丝早已浸满汗珠,秦宁佑只得紧咬住后牙槽腮肉,蜷缩着身子维持着意识最后清明。
直到梳着朝云发髻妇人,隐约背着竹篮的朝自己视线跑来,“姑娘,姑娘……”
在那一声又一声焦急呼喊,秦宁佑再也撑不住身子,重重朝侧边砸向地面。
再睁眼便是简朴的横梁顶,迷惘地转过沉重头袋,混乱给眸光附上清澈,周围气息取而代之上亲近。
入眼帘王传真夫妇两人,还有趴在床头眼弯如月的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阿娘,阿娘,漂亮姐姐醒啦!”
当时王传真还是一身干净落俗书生长服,帽檐长带落在身前,整个人看起来正气凛然,丝毫没有九次落第惆怅不展,反而眉眼轻朗不似怨气横生老叟。
只见着王传真拉着身边的妇人地手,“阿芝,她醒了!”
话语里带着有点憨厚老实气。
那个称作阿芝的妇人上前走了近些,抚上她的脑袋,掌心的温度如流水般流淌过,转瞬即逝。
此间秦宁佑艰难地嘶吼着喉咙,除了意识嘴唇在动,耳边听不见只字,焦急地涩酸了眼角。
不久手上覆上一阵温热,妇人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指腹上的老茧摩挲着她冰冷指节。
探眼望去,岁月不败的温婉脸上,眉眼衔笑,言语不掩安抚,“姑娘,别怕!我下绣堂路上碰到你,当时天已黑,只好擅自做主将姑娘带到家里!”
盛京绣堂学徒。
原来她是绣娘。
那头上绑着羊角的女孩,叫湫姐,也学着自家母亲的样子,搀起她的另一个手。垂髫孩童的小手如团火,可远不及整个屋子的热烘烘。
嗓音软气翁声,“姐姐,别怕!”
秦宁佑躁动不止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住就是一旬,这些日子里四方狭小的院落只剩下阿芝和湫姐两人,鲜少见到王传真。
后来才知道王传真入京赶考春闱了。
阿芝口吻极淡,“也不怕姑娘你笑话,这次算是第七次会考!进京的盘缠也花了不少了,我和他说好了,这次再落榜便回睢砂,不行去渭洲找个私塾做个教书先生。”
秦宁佑还能够回想到那日,晨曦争过屋檐的勾心斗角,将阿芝的眸光照得极明亮。
只轻声道:“早做些后路也挺好……”
突然,湫姐埋在饭碗里的头抬起来,捏圆嗓子接上,“阿爹说他会考上的!”
秦宁佑迟愣好些会,窗棂抬上飘过朱红花瓣,直直落在落了灰的镜台。
阿芝腾出手摸了摸湫姐的的头,赶忙打圆场,“小孩子,大人说些话就当真。”
秦宁佑执筷箸的手杵在碗边好久,咽回原本些许扫兴话,笑道:“或许这次便成了呢!”
“秦姑娘,多吃些!”
阿芝摇了摇头,说着夹了块肉放在自己碗里,秦宁佑盯着那块仅有肥瘦相间的荤菜好久。
没再说句话。
和王传真再碰上面是揭榜及第日,情理之中他又落榜了。当时灰蒙蒙的天空已放阳,不过气流里还带着冬日的刺骨冷。
秦宁佑也要启程归安庆,临行前和阿芝辑礼拜别,可是走到门口似想到什么,又执着回头到厨院问她们将来有何打算。
可是阿芝在坑头和当时餐桌上摇头得没犹豫。
找到王传真是在屋里头的镜台上,只见着双手摩挲着零几的妆匣。秦宁佑望过上面木制花纹,却没有辨得属盛京哪家铺子。
秦宁佑掀开眼帘,直着身子在门口,以家常话口吻道来,“想好怎么再留在盛京了吗?”
王传真怔愣地睁开双眼,仿佛在说你如何知晓他绞尽脑汁留于京城。
秦宁佑抓住对方转瞬即逝的抵御情绪,不疾不徐道:“那木匣的材质,图案非市面流通的,我猜大概是你亲手刻制的,”
“你很爱你的妻女,考贡士怕是也是为了娘俩的生活,”
“盛京城这里我有个空位,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有想法的话,”
没等王传真问出口,秦宁佑再次出声,“和王先生忘记说过,我是个商人。”
王传真沉默了许久,垂着眉眼,就那么躬着身子,满是沧桑疲惫。也是,毕竟商业在百业里最为看不上眼。
久到秦宁佑以为对方算是无声地拒绝她。
可是王传真没有任何犹豫,只抚手言:“秦姑娘,麻烦你了!”
闻此,心底石头落了地,秦宁佑忍不住勾起唇角,眉梢弯如月,自带着疏离冷淡,“王掌柜,日后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