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孩,到底也无辜。
秦宁佑深吸了一口气,“阿唔,以后你要彻底忘记在襄阳的一切!”
阿唔急切地问:“你是不是也要抛下我!”
尾音几乎是同时落下,阿唔先是反应过来杵在原地,直愣愣地张着嘴,探究地望着眼前人。
秦宁佑摆了摆头,想年纪小还是学不会藏住情绪,然后蹲身上前,抚住阿唔的肩膀,压低声线一一告诫,“我不管你到底是屠户家的,还是襄阳哪里逃出来的,记住你现在是我在渭州远房表弟,秦昭!”
那是他从襄阳随流民辗转逃到荆榆,又被人贩卖到安庆,一路编造的身份。
阿唔重复,“阿弟?”
秦宁佑点了点头,语气严肃,“既然你一开始就准备骗,那就连带着我一起骗下去!”
阿唔仍觉得飘飘乎,没等他回应,秦宁佑便起身端来准备好的干净衣服,“可能有些不合身,来日便带你去量尺寸,还有,等会有两个姐姐带你去药浴,”
刮了刮对方的鼻子,再三嘱咐,“她们胆子小,别淘气!”
就在秦宁佑推出门的功夫,身后脆生生响了声。
“那你呢?”
秦宁佑笑了笑,转身郑重地回对方,“赚钱,还有今夜亥时来接你!”
安庆连着几日的风雪交加,难得今夜止了漫天飞雪。独留天地间白茫茫拉长地平线,分割出黑幕的夜空。
茶肆阁楼上,岑韫凭栏远眺热闹的街道,施老正巧送来那边信件,递上给眼前人。
岑韫从底下移开目光,转身揭开信封,边依惯例问道,“对了,那边有留什么话吗?”
施老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郡主让您年关回家聚聚,就……”
不出所料,热脸贴冷屁股,施老抬衣袖掩饰擦了擦额头,眼神四处乱瞟,作势忘词句闭上了嘴。
两封保准信纸,潦草行书尽是愠怒,从上扫到底,再覆叠起另一张,只看了一半,岑韫也大概猜到意思,扔到木桌边。
沏了杯茶,凑到嘴边又没有喝,伸手递给施老。
施老一时受宠若惊,惶恐地接过往嘴边抿了口,为难地猜道,“是太子那头有动作了?”
“前些日子便秘密到安庆了,我们也该启程了!”
岑韫手撑在桌前,眼眸流转,若有所思,转了转茶几,漫不经心地嗤声。
“不过他们也够没用的,竟让那马夫的雏子在一批精锐之师眼皮子底下遁跑了!”
施书把饮尽的空杯重新掷在木桌上,也冷静分析起局势,“如今朝廷各势力盘根错节,按着趋势下去,怕是远在边关的老将军也无法独善其身!”
岑韫只掀开眼皮,喝了大口茶水,不紧不慢地凉薄出声,“放心,那位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仕途有一点绊脚石,绞尽脑汁拉帮结派,一时半会火烧不到我们身上!”
施老闻言点了点头,刚想抬眸再问问童真处罚何时为止,便见岑韫倚窗侧眸往下打量的目光一动不动,一时又噤了声,只能内心替衷心耿耿的童真唏嘘。
岑韫原本就烧信纸的功夫,视线不经意捕捉记忆里印象深刻的倔强背影。
今日一身鹅黄色绢花绸缎衫,窈窕地勾勒出流畅身线,比以往偷穿像大人衣服不知顺眼多少,简单梳了发髻,别了状似竹节银簪,整个人气质脱俗。
转身之际,秦宁佑随意挑弄垂在身前发梢往后甩,于半空荡了半圈好看的弧度,潋滟的桃花眼流转,和旁边的姑娘攀谈。
岑韫掩饰地别开眼,许是周围环境安静的缘故,试图在盛京城的记忆里揪得有关她的身影,可偏偏此刻大脑空白。
“咕噜——咕噜——”热水沸腾声不止,不时扑出水蒸气,如打了水花四溅。
施老上前拎紫瓷壶往陶瓷杯斟满,热气弥漫半空,此情此景竟拉他回一次面摊吃食。
一个糙大汉忍不住唏嘘:“你说,这绝艳盛京的秦家各色诛丽,怎么偏偏出了秦三小姐这个歪脖子呢?”
另一个边吃边附和上,“听说那秦三小姐面目狰狞,据说因为目无礼法,以下犯上,被踢乡野去了!”
岑韫平素最厌地乱嚼舌根的人,也恶市井的烟雾浊气。当时身无分文,才烧了那老头的屋子,也不敢回府,抗不了不争气的肚子,只得挤在这破铺子里将就一顿。
哪曾想怕啥来啥,还真让他碰上两比长舌妇还恶心的没出息的大汉,把一身没在赌场发泄的牢骚造谣弱质女流身上。
越说越尽兴,本来音量还控制下,现在掩都不掩,“听说秦大姑娘原本定的婚是萧亲王府,结果退亲交换帖子的功夫,举家被抄;还有那秦三……”
岑韫实在忍不了,直接往一人一嘴里塞了臭抹布,独留小二空茫的双手。
“学什么长舌妇,你们就该……”
思绪拉回,从衣袖里扯出绸布,上面娟秀楷书,寥寥几字。当年提醒他父亲调虎离山支开自己的字条,当初懵懂说不上来的感受,现如今他能够说出一字一句来。
这是他昏沉无日时唯一拉他出深渊的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