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漂泊如浮萍的阿唔来说,讨价还价这种行径好像只有阖家美满才会出现,但是孤苦伶仃的他好似此刻抓住了绕指尖的柔情。
眼皮千钧重,阿唔只觉得视线忽明忽暗,心跳声在胸腔不断击鼓响,伸手想要抓住那温暖,还未触手可及,只在擦过之际,身子便重重往前倒。
思绪在失去清明时,阿唔视线里尽是那抹鹅黄色的衣角,旋即鼻腔里溢满安神的清香。
阿唔疼痛到麻木,再也撑不住精神,重重地昏迷了过去。
秦宁佑脖颈抵着乱糟糟乌发的脑袋,很乖巧安静地趴在肩头,倒在身上的那瞬间,有点头皮发麻,心底有时泛着闷。
再侧眸,只闻阿唔嘴边低语呢喃,似陷入梦魇。
依稀能抓住破碎字眼,“阿娘,阿娘……”
那刻,秦宁佑抬手拂过脸颊,泪眼婆娑,指节揩过潮湿,明眸稍愣了下。
抱竹、息兰赶紧跑上来,秦宁佑循好支撑的地方,很快将形如枯槁的男孩托起在身前,起身对着两人道,“息兰去唤郎中,抱竹煮些清淡的吃食!”
“是!”两人深深看了眼臂膀露出的纵横黑紫淤青,忍不住心中唏嘘,辑礼退下。
很快至深夜,安置阿唔在西客房,请过来看的郎中,直说能活到现在全凭信念,配好药方,叮嘱些事宜。
倒也没有郎中说的严重,冷水擦拭全身,一炷香便浑身闷出汗来,秦宁佑不知道说这小孩体质是福是祸。
又过了一炷香,客房里秦宁佑捻好被衾角才从风屏里走出来。
息兰接过自家小姐手里的盥盆,欲言又止出了院门,秦宁佑撑手坐在茶桌上,凝着那坛幽紫夜来香不知不觉地阖上眼小憩。
又是三日,崔外祖母也是从外边赶过来,便闻吓人七嘴八舌地说三小姐收留了个乞儿,一下辇便匆匆赶到西客房。
正巧从里屋灌药出来,撞上秦宁佑端着药渣碗盘。
崔外祖母只问:“几天没合眼了?”
“三天三夜?”秦宁佑有点吃不准,直到见着崔外祖母突然冷下来的脸,恢复正经,“不是我,是息兰那两丫头!”
本就不太乐意她救济这不善的小乞,先不论脾气暴躁,寻常人家哪会浑身新伤覆旧痕,疤痕更是斑驳骇人起疙瘩,明明就是被仇家盯着了!
可拗不过她坚持,只说晚上她们盯着,她必须去休息,这才松了口。
所以白日她来换药,息兰两人休息。
崔外祖母也不多话,“想过之后怎么安置他吗?”
秦宁佑轻道:“等三个月在渭洲先给他办新的路引和户籍,阿兄那里我也打过招呼了,有伙头军可以收留!”
崔外祖母欣慰地点了点头,秦宁佑跨步上前扶着老人走到庭院杏花树下,石桌旁秦宁佑拉过老人的手,心一横摆着手对着外祖母撒娇道:“外祖母,您就任我胡闹一次!”
崔外祖母冷哼,“就好像我反对你就不会胡闹似的!”
闻言应许,秦宁佑直环住崔外祖母,眉梢漾着喜跃,言笑道:“多谢外祖母!”
荣嬷嬷也在旁应和,打起气氛,“也是三小姐想的周全!”
突然想起驿站待客的事,秦宁佑从崔外祖母身上起来,随意问了句,“对了,什么人来安庆还要您亲自去接待?”
还三天三夜留宿在外!
崔外祖母点了点对方额头,“真的什么事都瞒不住你,不过太子南巡体恤民情,倒也多数人知晓!”
两人又攀谈了会,又瞥见崔外祖母连连欠身打磕,秦宁佑才催促着老人赶紧下去休息,至于府里运转还有她。
荣嬷嬷搀着崔外祖母到门槛,又回头深深地探了女孩一眼,不知和荣嬷嬷低语什么,才消失在院落一隅。
秦宁佑这才转身,推门进西厢房,在掩上门的间隙,床榻上传来间歇的咳嗽声,下刻便撇往风屏后。
刚迈出一步,垂眸想了想还是又是收了回来。只见烛灯下风屏剪影措措,阿唔掀开被褥,惊慌地从床檐坐起,茫然地打量起四周。
秦宁佑往前走了几步,语气低缓,尽量安抚,“别怕!这里是崔府,没有坏人!”
显然对方情绪缓和下来,从床榻上跳了下来,陌生的疼痛涌上心头,阿唔不禁“嘶”了一声吃痛。
这才注意到身上都被上了药包扎好,一时不知道该什么情绪看眼前人。
见小人没有抗拒靠近的感觉,秦宁佑这才从风屏里走出来,解释着他看的地方,“你太瘦了,好在体质不错,只要挺过低烧,再调养一下内息,希望能吊着些你的命!”
闻言阿唔竟模样一本正经起来,嘟着嘴反驳,“我阿娘找算命的算过了,我祸害遗千年,命硬着呢!”
没料到会被这样回话,秦宁佑被逗得直乐,阿唔亦没料到会有这样反应,见着眼前人笑得直不起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好意思地侧过红了整张脸,暗暗唾弃。
秦宁佑见状适可而止,清了清嗓子,“过些日子,会有贵客莅临府上,你要是怕就和我上庄子,避避风头!”
阿唔揪了揪袖子,顺着对方的话,小心翼翼地接上,“要不我今夜就跟着你去庄上吧!”
这次秦宁佑没有立刻回应上他,阿唔一时拿不准是不是他猜到什么,想到这鼻头不禁直泛酸。
秦宁佑见对方眉头高高竖起,踌躇不决的模样,终究没狠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