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严越并不怕,他很能喝,但他担心酒里有东西——好在这酒他知道,瓶子也是在他面前才开的。
如果喝几口酒能拖延时间,他能喝完这桌上的半箱。
挣扎了两下,他被摁得生疼,只好微微张开嘴叼住瓶口,但这些傻逼还真是在灌,他妈的一瓶五百毫升的酒硬生生往喉咙里捅,严越双手收紧,佯装拼命挣脱时他撞倒了桌上的两瓶酒和酒杯,脱力似的倒地时他眼疾手快地往手心里塞了两块碎片。
被重新拎起来时他余光瞥到赵正声,不知道手里拿的什么,只是看着他坏笑。
跪姿让膝盖磨得生疼,严越闭上眼睛不去看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到第三瓶酒的时候他往地上又倒了一次,蓄起的力足够他跑出去,他正要试着起身视野里捕捉到熟悉的身影,他想也没想拼尽全力吼了一声:“江哥!”
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着的人立刻把目光投向这边,他身体颀长,戴着黑色口罩,闻声往这边走来。
严越被掼倒在地,额头被茶几壁磕了一下,疼得他眼泪直飙。
“搬救兵?”赵正声把相机扔到卡座里,像看傻子似的笑了笑:“你行啊严越,我都没发现。”
不怕?严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眼见江淮孤身一人,有些后悔没他妈说清楚,这和拉江淮下水有什么区别,他皱起眉拼命朝江淮使眼色,让他先回去。
江淮并没有后退,反而不急不徐地朝这边卡座走近,全身深黑让他气质格外低沉,帽檐压得他眼神晦暗不清。
赵正声眯起眼睛:“哟,主动送上门来?给他帽子口罩掀了,我看看长得怎么样。”
话落临近的光膀子男人便朝江淮扑去,他手里有个空酒瓶,举起朝江淮脑袋处砸去,江淮轻皱了下眉,他微微侧身长腿猛地朝他手腕踢去,酒瓶飞了出去碎成渣渣,而光膀子也被那股力冲得倒进卡座。
与此同时暂时处于视线盲区的严越用尖利的碎片刮了下拉住自己那人的手臂,趁人嚎叫时他灵敏地往卡座外跑去,半秒不到他站到了江淮旁边,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身体发抖:“江哥。”
“还好吗?”江淮往他身上看了眼,虽然狼狈但没见血,他见严越站得有些晃,伸出手臂让他挽着自己。
严越抱住了他的手臂,咽了口唾沫压惊:“我没事。”
赵正声往后退了步:“有点本事啊。”
“自然,”严越还没脱力到不能说话,他手里剩下块玻璃碎片,刚用力太深不小心割到手心,估计出血了,他借这点疼痛醒神:“肯定比你强。”
“别废话,直接走。”江淮在他耳边小声交代:“楚明在外面。”
严越看了他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肯定时他俩同步转身,撒腿就往外跑,就算这里面再黑再乱店主能当看不见,但要拦他们性质就变了,互相搀着冲出去后严越迅速丢掉那块碎片,扎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那晚冲出来后他也报过警,但报过夜店位置之后这事便不了了之,有什么办法,说来这片地方的都不见得多干净。
“那能报案找找我的手机吗?”严越说。
“可以,留个电话吧,有消息通知您。”
出来之后严越站在路边全身都痛,这个点地铁公交都停了,他没有手机也没带现金,很无奈地说:“借我点钱回学校呗。”
“今晚你跟我们待着吧,”江淮说:“我不太放心你。”
严越勉强地勾出一个笑容:“也行。”
往学院路的方向找了家酒店,江淮去开了三人间。
“去洗个澡吧,”江淮说:“楚明去买衣服了,最多五分钟能回来。”
“好。”严越进了浴室。
那几瓶酒度数还挺高,他平时正常喝是没问题,但今天被强灌,鼻腔、喉管甚至气管都沾了酒,刚出租车又开得急,他进浴室后便跪到了马桶边,很难受地吐了。
“你没事吧?”江淮敲了下门。
“没,”严越撑着马桶边把后背直了起来,“有点恶心,已经吐完了。”
“我找前台拿了点药,”江淮声音里满是担忧:“你要不要吃了再洗澡?”
“没事,我很快出来。”严越用力地把自己拔了起来,他撑在洗手台前漱口,一捧水径直砸到脸上的时候,严越感觉眼眶一热,泪水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楚明很快回来,把全套衣裤都挂在门把手上。
干干净净地从浴室出来,严越趿着一次性拖鞋,慢吞吞地爬上了靠门的这张床,被子往身上一罩,他便把脸蒙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江淮和楚明对视了一眼,都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房间的灯关了,悄无声息地去收拾洗漱。
“阿越,”良久之后江淮坐到他床边,很轻地撩开他后脑勺上的被子,在他还湿着的头发上揉了一下:“坐起来,把头吹干再睡。”
楚明跳下床,找前台要了个便携吹风机,他挑来座椅坐到床头边,插上电,在江淮的示意下他热气呼呼就往严越脑后吹去了。
“嗯?”严越拱了一下,“我操。”
“闭嘴,”江淮说:“想哭等会哭,头发先吹干。”
严越张了下嘴,又慢慢合上,他把下巴轻轻放在手背,很轻地点了下头:“哦。”
头发吹得差不多,严越坐了起来,他抱住曲起的两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小声地说:“江哥,楚哥。”
“你说。”江淮说。
“我是真的已经拒绝过那个傻逼了,”严越说话的时候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了:“出来吃饭是因为别人,我不知道他也在,更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不该招惹他吗?他有病吧我从没收过他钱收了礼物回的也是等价值的啊,他没亏吧。即使偶尔不喜欢他的消息我他妈也回了啊,没有冷暴力伤他脆弱的心灵吧……我他妈哪错了!”
“阿越,”江淮揉着他脑袋:“阿越。”
“我他妈真是操了,”严越把自己抱得更紧:“我都不知道要是你们没来我得成什么样了……怎么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啊。”
楚明很轻地拍着他后背,顺毛似的:“严越,我们也不是没路可走,一次不行我们可以报第二次。”
“可是,可是我……”严越怔愣了一瞬,他想起去就近局里时听他报地点时那个嘲弄的眼神,垂下了头:“……怪我太浪吧,也许老天都觉得我品行不端,派个人来,恶人自有恶人磨嘛……”
他没拒绝初级见面时赵正声的暗示,还主动往钩上凑。
也许赵正声也没想到他会那么主动,像个小丑似的还跟他拉扯吧。
“严越,”江淮皱起眉:“你在乱想什么?把脑子收拾好,这话重新说。”
严越嘴唇细细地颤着,他怔怔地抬起眼,和江淮对视上,对方眼里浓郁的相信和熟悉的气息让他浑身抖了下,“江哥。”
“说。”江淮看着他。
“我……”严越收紧手指,轻微的疼痛让他头脑清醒得多,他试探性地说:“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