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苇看着这少爷，亮贤的眼睛很黑，站在冬天的阳光底下，仍然发着黑色的光，这让他附有文学上的矛盾。

“太远了。”赤苇说。

“远又怎么样？”

亮贤继续说：“虽然并不是愿意就能去的地方，但已经有人生活在那个地方了，那个地方甚至还开了一家餐厅，那就说明，只要有能力，有那个心，谁都可以去。”

赤苇没接话，亮贤说得相当傲慢，他有点接不住话。

布拉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你平时都做什么？”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亮贤换了个话题。

“看书。”

“除了看书呢？*

赤苇有点迟疑，“好像没了。”

“你不出去玩？”

“不常出去。”

“为什么？”

赤苇看着他，“好像没有什么出去的必要。”

亮贤眨眨眼睛，这个理由他好像能理解，他又不喜欢东京，确实没有什么出去的必要，除了上学。

“那你呢？”赤苇问，“你平时做什么？”

“晨跑。”

“还有呢？”

“遛狗。”亮贤低头看了一眼布拉，“跟朋友玩。”

“最近可能要打排球。”

赤苇点点头，他是个优等生。

布拉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亮贤腿边蹭了一下。

亮贤低头看它，又抬头看赤苇，问了一句：“你饿吗？”

“现在？”赤苇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的时钟，“才十点。”

“哦，原来已经10点了呀，我早上没吃饭。”亮贤说，“布拉也没吃。”

他就说他今天早上有什么东西被隐隐约约地忘了，原来是把布拉的小饼干忘在家里了。

说起来好像要开始补充饼干了呢，不知道布拉习不习惯自己做的。

赤苇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德牧。狗的眼睛很亮，正仰着头盯着主人，听到“吃”这个字，尾巴摇了两下。

“汪！”

亮贤转头回答布拉：“好，我们现在去吃大餐！”

赤苇问：“它听得懂？而且你听得懂它说的话？”

“他懂很多。”亮贤说，“比如现在它在说，你这个人类怎么还不说‘好’。”

赤苇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想吃什么，赤苇？”

他们这么快就进入到了请客环节？好像有点自来熟了。

虽然抱着疑惑，也想拒绝，但赤苇还是说：“饭团，和芥末油菜。”

提到芥末，亮贤皱了一下眉眼，口味怎么和身边的人有点相似啊。

“你想去吗？”亮贤问。

“你想请客吗？”赤苇问。

赤苇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星期几”一样自然。

亮贤忽然笑了，他调侃闻道：“行啊，帮忙挑选一下餐厅吧，本地人。”

赤苇点点头，“请跟我来。”

亮贤跟在后面，布拉抖了抖毛，哒哒地跟上。

走了几步，亮贤忽然停下来。

“那个，”亮贤回过头低头看布拉，“他能进吗？”

布拉也抬头看他。

“去的地方不大，有露天座位。”赤苇说，“冬天可能有点冷。”

亮贤想了想，如果不让进的话就算了，我带赤苇一起去吃大餐好了。

布拉摇了摇尾巴，表示同意赤苇的话。

“对了，”亮贤说，“你刚刚说的那个——芥末油菜，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起来好像有点黑暗料理，尤其是沾上了芥末，感觉更黑暗料理了，明明他还挺喜欢吃热狗的。

赤苇没回头。

“就是芥末拌油菜花。”他说，“我家人常给我做。”

“好吃吗？”

“好吃。”

亮贤想了想那个味道，眉头又皱了一下。

“家里有一个人胡乱用了芥末，我对芥末有一点阴影，别介意。”

赤苇停下来，回头看他，他有点好奇，要怎么胡乱用才能让人对芥末有阴影。

亮贤解释：“仅仅是舌头尝到了就昏迷的程度。”

食物武器化吗？那确实会有阴影。

“你的家庭有点奇怪。”

亮贤笑了，毕竟他和森田待久了，奇怪才是正常的，而且他很享受这份奇怪。

当然他不会同意这是森田传染给他的，这是全家人和挚友给他的，最特别的赠礼。

“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布拉的爪子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冬天的街道很安静，没什么人，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了大概五分钟，赤苇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鲷鱼烧·北村”。

玻璃窗上贴着菜单，字迹有些模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摆着两张长椅，一张空着，另一张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老爷爷，正捧着个纸袋，慢吞吞地啃着什么。

亮贤抬头看招牌，又低头看布拉。

布拉正盯着那个老爷爷手里的纸袋。

“鲷鱼烧。”赤苇说，“红豆馅的，喜欢吗。”

“只有鲷鱼烧？”

“你让我选餐厅。”赤苇说，“我选了。”

“哈，行，就这家，我请客。”

“汪！”

“你不能吃甜的，高糖你会掉毛。”

“汪！”

“之后会给你吃特制的。”

布拉看了他一眼，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就算装可怜，我也不会给你的。”亮贤心狠地说。

赤苇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不过并不妨碍他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一点好玩。

店很小，只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她正在翻铁板上的鲷鱼烧，一个个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欢迎光临。”她抬起头，看了亮贤一眼，又看了跟进来的赤苇一眼，“小赤苇，今天带朋友来啦？”

赤苇点点头，耳朵尖有点红。

“四个。”他说。

老奶奶笑了，手里的动作没停。

“要什么馅的？”

亮贤站在柜台前，盯着铁板上的鲷鱼烧看了一会儿，细细挑选。

“红豆。”他说。

老奶奶点点头，又看赤苇。

“我也是红豆。”赤苇说。

“好嘞。”

老奶奶用夹子把鲷鱼烧夹起来，放进纸袋里，递给他们。

亮贤接过来，烫得差点没拿住。

“小心，”老奶奶笑着说，“刚出炉的鲷鱼烧，烫着呢。”

亮贤捧着纸袋，低头看里面那两个鱼形的点心。金黄色的皮，烤得有些焦的地方冒着油光，一股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头看赤苇。

赤苇已经拿了一个出来，正吹着气，小心地咬了一口。

“好吃吗？”亮贤问。

赤苇嚼了两下，点点头。

亮贤也拿出来一个，咬了一口。

脆皮可口，里面是软的红豆馅，烫得他直吸气，但又舍不得吐出来。

甜而不腻的，确实很好吃。

赤苇在旁边看着他，咽下食物笑着问：“怎么样？”

亮贤嚼着，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赤苇再等了会儿。

亮贤咽下去，抬起头，“wumai。”

赤苇点点头，小小的得意道。

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谁都没说话，就低着头吃鲷鱼烧。

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奶奶翻铁板的声音，和偶尔的“呼呼”吹气声。

亮贤吃完第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布拉。”

赤苇也停下来。

“给它带一个。”亮贤说，转头看老奶奶，“奶奶，能再做一个吗？不带馅的就行。”

老奶奶看了他一眼，说道：“好啊，乖狗狗都有奖励，给它做个原味的，不加馅。”

亮贤点点头，布拉很乖，但亮贤有停下了滤镜带给他的错觉，想起来了他的数次背叛。

乖？

“谢谢奶奶。”结束内心剧场的亮贤道谢。

赤苇在旁边吃完最后一口，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里。

“你经常来吗？”亮贤问。

赤苇点点头。

“从小就来。”

亮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周围的环境，很安静，应该是现在已经10点多的原因，和上班族岔开了时间，加上是周末的关系，现在也没有多少上学的孩子，这里很安静。

但安静意味着没有多少客流量，加上老奶奶的年龄原因，估计很快就会闭店，只是具体时间，应该没那么快。

“这个地方，”他说，“挺好的。”

鲷鱼烧确实是很用心的在做，其中的口感是需要多年的技术才能做到的。

这是多年品尝和食大师水准级菜式的品尝家得出的结论。

稍微推销推销就能保持忠实顾客吧。

赤苇没说话，他觉得有点古怪的氛围在弥漫。

老奶奶把新烤好的鲷鱼烧装进纸袋，递给亮贤，打断了气氛的沉重。

“给，趁热拿去。”

亮贤接过来，烫得又换了只手。

“多少钱？”

老奶奶摆摆手，“不用，第一次来，算奶奶请的。”

亮贤呆了，吃饭给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啊，“那不行——”

“我说行。”老奶奶笑着说，“下次再来买就行。”

亮贤看着她，又看赤苇。

赤苇点点头。

“谢谢奶奶。”亮贤嘴上道谢，心里想着怎么拉客户，然后看看有没有待就业的人能继承手艺，不过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有点超出自己年纪的能力范围了？

想着想着，亮贤蹲下来，等鲷鱼烧冷了，再递到它嘴边。

布拉闻了闻，小心地叼过去，趴下来，开始啃。

亮贤站起来，回头看赤苇。

赤苇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下次，”亮贤说，“我请你去吃芥末油菜吧。”

“你不是不吃芥末吗？”

“我看着你吃不就好了吗。”

赤苇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翘起来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倒是开始有点精神劲了。

“对了，记得帮我给钱。”

“好。”

他果然是好孩子，完全就是优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