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上浮，林晏猛地睁开眼。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现实中的光线。这里不是破庙，而是无界地。

视线聚焦，对上一双带着些许审视的眼睛。

宁渊抱剑坐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上，身姿挺拔，始终保持着警惕。

见林晏醒来，他微微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

林晏看着眼前了宁渊，不由得有些恍惚。面前的这张脸和记忆中截然不同，但是有些细微的动作还是让他的记忆重叠，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林晏很快的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不让宁渊发现自己的异常。

“……我昏过去多久了？”林晏坐起身，感觉脑袋还有些昏沉。

“一个时辰。”宁渊言简意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补充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沉浸在梦里，自己不愿意醒。”

林晏心头一跳，面上却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道友什么时候也学会开玩笑了？”

宁渊没接他这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喊了很多声阿钦，你竟然还放不下他？”

宁渊其实一直都并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是不知为何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

林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你听到了多少？”

“没多少，你只是来来回回喊着阿钦，酸人的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之前在谢芜的幻境里，困住她的是悔恨。林晏，困住你的……是什么？”

那样一个目中无人，冷酷无情的宇文钦，真的值得吗？

宁渊有些想不明白。

“或许是……珍惜吧。”

林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我很珍惜……和阿钦，还有师父之间难得的缘分和感情。”

“宇文钦值得吗？”宁渊不解。

“从长风崖底的刺杀，再到天铎院大殿上，他当着修真界众人的面，公然退婚，毫不留情地羞辱你，将你和你师父，将天铎院的颜面踩在脚下……”

“桩桩件件，有哪一样能让你觉得他值得你如此？难道说感情当真会使人盲目至此？”

林晏认真地看向宁渊，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再次看到了那个雪夜破庙里，睁开一双清冷眼眸，将披风披在他肩头的少年。

林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相信……一见如故吗？”

宁渊蹙眉，似是不解这词与方才的问题有何关联。

“从我见到阿钦的第一面，”林晏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就有种很奇怪的预感。他会是我生命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他看向宁渊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后面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和阿钦都变了很多。”

“但是，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走什么样的路，我都会站在他身后。”

宁渊的眉头皱得更紧，“即使他要杀你？”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波动，那是困惑，是不赞同，或许还有一丝为眼前之人感到的不值。

林晏却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带着点狡黠，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气氛：“那这个还是不太行的。”

“我可以死，但绝对不能死在阿钦手下。”

宁渊一直紧锁的眉头，在听到这句话时稍微舒展了一丝。

心底那莫名涌动的不满与烦闷，似乎也随着这句尚存理智的话，稍稍平息了一点。

还好，他想，这家伙虽然恋爱脑，但总算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听到林晏用那样温柔笃定的语气维护宇文钦时，心头掠过的那一丝细微的窒闷感是什么。

林晏笑嘻嘻地伸出手，抓住了宁渊的衣袖，借力站了起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他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真正的理由，深深地咽了回去——

他可以死。

但绝对不能死在阿钦手下。

因为他害怕。

害怕如果有一天，当尘埃落定，当阿钦找回记忆之后，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