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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午夜无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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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市第四人民医院,在本地业内一直是个讳莫如深的名字。

外人只知这里收治重症精神障碍患者,却极少有人敢深究——这栋矗立在老城区边缘的住院楼,最顶层的十八层精神科,是整座城市公认、闻之色变的禁地。

整层楼永远只有四种固定色彩:

患者干净冷寂的蓝色病号服、医护规整肃穆的白大褂与淡粉护士服、护工沉敛压抑的灰色工装。

可夜里,这里永远充斥着第五种颜色——刺目、黏腻、擦不干净的红。

白日的十八楼和普通科室别无二致。

人来人往,灯光明亮,问诊、查房、换药、复诊,一切秩序井然,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异常。护士轻声叮嘱病患按时服药,医生拿着病历本仔细记录病情,护工有条不紊地打扫走廊卫生,蓝、白、粉、灰四种色彩规规矩矩地排布在楼层里,温和又克制,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这是一间管理严格、运作规范的精神专科病房。

但只要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落,整栋楼层的气息会瞬间倾覆。

沉寂被彻底撕碎。

走廊深处最先响起沉闷、规整、近乎诡异的撞击声。

咚——咚——咚——

节奏缓慢、恒定,像无人操控的老式撞钟。

几名重症患者抵着惨白墙壁,一次次用力磕上自己的额头,不躲闪、不停歇,任由皮肤破损、温热血液顺着眉骨淌落,糊满眼睑与鼻梁。直到墙面染上斑驳血色,他们才缓缓停下动作,指尖轻轻抚过温热的血迹,在素白墙面上肆意涂抹,画出一圈圈闭环纹路。压抑悲凉的大笑混着指甲抓挠墙面的沙沙声响在长廊回荡,他们摩挲着皮肤上细微的伤痕,最后低头将指尖血迹一一拭净,神态带着偏执又空洞的餍足。

这仅仅是午夜十八楼最寻常的一幕。

有的患者扯下刚刚包扎好、尚且渗血的纱布,徒手团成紧实的球状,精准投向往来人员,被砸中的衣物会留下洗不掉的淡红印记,投出纱布的人眼底藏着积压多年的病态快意。

昏暗的廊影里还有一道飘忽不定的人影,双臂僵硬垂落,脖颈不受控地左右摇晃,双腿保持外八字的姿态小幅度弹跳前行,舌尖无意识抵着下唇反复颤动,全程沉默地穿梭在光影缝隙之间。

人群里还有身形紧绷、爆发力堪比猎豹的男人,攥着一柄刃口已经磨钝的厨刀,对着空荡的走廊不停挥砍,空洞又癫狂的笑声层层扩散,掌心被刀柄反复摩擦磨出密密麻麻的伤口,嘴里一遍遍低喃着:“很好吃……真美味……”

走廊中段忽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一名男人疯狂掀翻置物架上的仪器与耗材,嘶哑的嘶吼反复碾压周遭寂静:“一群畜牲……滚开!不准来!滚啊!”

楼层的各个角落还蛰伏着更多被诡异执念困住的人。有人对着虚空轻声呢喃情话,掌心贴在心口,脸颊虚虚靠向空气,眉眼沉溺在独属于自己的虚妄温情里;

走廊转角倒挂着一名长发女孩,发丝铺满整张脸颊,双脚稳稳踩在天花板上,全程不会双脚落地;

窗边长久伫立着一名头部轮廓圆润的少年,终日呆滞望向楼下街道,一言不发;

楼层最偏僻的储物间里,不分昼夜都萦绕着细碎压抑的双人哭声,绵长又沉重。

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疯癫是凭空诞生的。

所有诡异反常的行为背后,都掩埋着一段无人过问的悲剧往事,一桩桩尘封搁置的旧案。世人草率贴上的精神病标签,不过是掩盖人性伤痕最敷衍的借口。

市局重案组接连收到三起匿名举报,都指向新城市第四医院十八层精神科存在人员失踪、病患管控异常的问题,多方权衡之后,最终敲定由詹鹤、汵涵、陈珩青三人组成先遣小队,在午夜进驻禁地开展勘探排查。

接到外勤通知的时候,陈珩青正在家里对着电脑调试生物信息比对程序,看到消息的第一秒他下意识就想随口吐槽两句,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今晚万万不能放飞嘴炮。

嫂嫂汵涵心思细腻,会时刻管束他的言行分寸;师父詹鹤向来记仇,只要自己行事散漫,结案之后少不了额外的加练;最致命的是亲哥哥陈可凡,堪称行走版告状机,但凡他今晚有半分出格举动,转头就能事无巨细汇报给父母,顺带还会和叶诗菡唠嗑吐槽自己的糗事。

陈珩青内心默默复盘一遍所有管控人员,无奈地在心底叹气:收敛,一定要收敛。嘴能闭就闭,少吐槽少抬杠,安稳完成任务,两头都不用受罚。

收拾外勤随身设备的时候,陈可凡快步走到汵涵身边,眼底带着年下丈夫独有的细致与担忧,语气认真又夹杂着兄长独有的别扭考量。

“汵涵,今晚进入病区环境复杂,你一定要优先保护好自己。珩青那小子……男孩子皮实,命硬得很,没必要时时刻刻护着他,男孩子多经历些险境历练历练,才能真正成熟起来。”

这番话清清楚楚钻进陈珩青耳朵里,少年当即停下整理背包的动作,转过身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亲哥,语调里满是控诉:“你确定我是你亲弟弟吗?这话到底是什么离谱意思?何意味???合着我遇险都活该是吧?”

陈可凡淡淡瞥了他一眼,完全无视弟弟委屈的模样,淡淡补充:“办案优先保全专业人员,你跟着就是历练的,别总想着被人护着。”

“冷血,太冷血了。”陈珩青小声嘟囔一句,却也不敢再多反驳,心里默默把这笔账记下,打算事后找裴清妤吐槽自家无良兄长。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新城市第四医院老旧的住院楼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阴沉压抑。詹鹤单手插着外勤裤兜,倚靠在车身旁,看着陈珩青一脸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唇角立刻勾起戏谑的弧度,阴阳怪气地开口打趣。

“哎呦,我们小陈同学这么委屈呢?别难过,有师父在,不会让你平白吃亏。好好配合办案,任务结束请你喝奶茶。”

一听到奶茶,陈珩青瞬间压下心里的憋屈,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傲娇的模样嘴硬逞强:“小爷用不着特意被保护,没那么脆弱。不过奶茶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收下这份好意。”

詹鹤笑意更深,句句精准戳中少年的软肋,调侃的话语慢悠悠落在晚风里:“大馋小子一个,奶茶大多都是植脂末勾兑的,喝多了身形发胖,到时候脸蛋圆滚滚的,怕是裴清妤都要嫌弃你,不愿意搭理你了。回头我让你诗菡姐给你炒俩你爱吃的菜,还有,之前你吐槽我家是可怕loft这件事,你哥早就和我告状了。你天天被亲哥出卖,属实可怜,我都忍不住同情你了,好可怜呢~”

话音落下,詹鹤抬手按住耳麦,方才面对徒弟时散漫戏谑的语气瞬间消散,转而变成沉稳又温柔的声线,轻声对着通讯那头说话:“小姑娘听到了吗?放心,这边病区环境我全程盯着,三个人的安全都有保障,不会出事。”

完整目睹詹鹤双面切换的陈珩青当场愣住,沉默两秒之后无奈吐出一句:“666,妥妥的双面人设实锤。对着我半分温柔都吝啬,和诗菡姐通话就柔声细语,差别对待未免也太明显了。”

詹鹤放下耳麦,挑眉淡淡回道:“对待徒弟自然要严厉一点,不然永远长不大,懂不懂什么是严师出高徒吗?”

三人整装完毕,推开医院厚重的住院楼大门,朝着十八层进发。

汵涵走在队伍最前方,犯罪心理侧写的专业能力尽数铺开,目光冷静地扫视楼层走廊里每一名病患的神态、肢体动作、情绪起伏,精准划分每个人的发病层级与心理动因。

察觉到有情绪躁动的病患朝着陈珩青的方向挪动时,她下意识侧身将少年护在内侧,不动声色地规避潜在危险,同时默默拆解所有人行为背后潜藏的心理动机。

陈珩青紧随其后,大脑依托生物信息技术高速运转,拆解病患的肢体肌肉走向,预判下一步行动轨迹与攻击方式。

只是十八层病患的行为大多根植于长久的心理创伤,行为逻辑脱离常规生物肢体预判规律,好几次精准推演全部失效,他接连两次险些被躁动的病患偷袭,后背惊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一边快速修正自己的推演模型,一边在心底忍不住吐槽:不是,这群人的行为逻辑根本不按生物学常理出牌,这根本就是超纲考题,师父之前可没教过这种变数。

队伍最后方的詹鹤牢牢把控全局,缉毒外勤的职业敏锐度拉满,目光锐利地甄别病患的瞳孔收缩程度、肢体无意识震颤频率、情绪亢奋阈值,精准区分原生心理创伤引发的行为异常,和违禁药物、毒品致幻催生的病态癫狂,同步筛查整层病区的危险品流通痕迹。

逐层深入的过程里,三人慢慢挖掘出整层病区最毛骨悚然的漏洞。

这里的疯癫不全是精神疾病造就的。

楼层里潜藏着一批完美伪装成正常人的病患,他们深陷身份臆想的执念,笃定自己就是医生与护士。

为了彻底占据心仪的身份,他们暗中谋害真正在岗的医护人员,行凶之后窃取胸牌、工作服,褪去沾满痕迹的蓝色病号服,一丝不苟穿戴整齐,白日里完美混迹在医护队伍中,言行举止克制得体,没人能够分辨真伪。

只有午夜钟声响起,压抑的病态执念冲破理智枷锁,这些伪装者才会卸下克制,暴露出内里狰狞的模样。

与此同时,整层病区的人员口供被划分成三类严谨的逻辑命题,分别是终生句句属实的真话者、全程谎话掩盖罪行的假话者、思绪混乱回答真假完全随机的随机者。

清醒的人困在疯人院得不到信任,行凶的疯子披着理智的外衣肆意游走,真假彻底颠倒,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片血色长廊的博弈里。

汵涵缓步停在护士站的拐角处,眼前站着三名着装毫无破绽的工作人员,白大褂剪裁规整,胸牌编号齐全,神态冷静克制,和周遭癫狂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也是现阶段整层病区疑点最高的三个人。

“说明零点前后完整的行动轨迹,阐述你们的真实在岗身份。”汵涵的语气平稳专业,开启正式问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方立刻展开言语对峙,互相扣上精神病的标签,证词全方位对冲,刻意制造逻辑混乱干扰办案判断。

苏明远率先开口,语气笃定强硬:“陆哲是精神病,现在表现出来的理智全都是刻意伪装的,我是本院在册在岗的正规医生,不存在任何精神问题。温舒同样也是病患,你们千万不要被她表面平静的状态蒙蔽。”

陆哲闻言当即冷笑出声,全盘推翻苏明远的口供,针对性回击:“满口污蔑的假话,苏明远本身就是重度臆想症患者,根本不是在职医护人员。我可以确定,苏明远是精神病,我和温舒两个人都是正常在岗的工作人员。”

长久沉默旁观的温舒缓缓出声,一句话双向背刺,把本就混乱的局面搅得更加错综复杂:“事情很简单,苏明远在撒谎,陆哲同样也在撒谎,整间护士站里只有我一个正常人。苏明远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陆哲长期受暴力妄想症困扰,他们两个人全部都是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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