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楼与章父章母告别后，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气氛立刻沉寂下来。章雅乐沉默地将顾明远送到家门口，努力挤出笑容道谢，按捺住窘迫的心情，准备目送他离开。

顾明远却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似乎有话要说。

不一会儿，门口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借着微弱的路灯，章雅乐看向顾明远并不真切的脸，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将她的难堪一览无余的人，虽然有了黑夜的保护，她想最好的方法还是不要继续这么站着了。

正准备开口“赶人”，顾明远突然叫了她的名字，让她一下回到刚刚在车内的时候。感觉他好像要跟她说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是他们之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时候真的不早了，目光所及之处，商铺一一拉下了门帘。她想整条金花街估计都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屋外面傻傻地受冻，她甚至能将他的呼吸声听得清楚。他在深呼吸，而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为他叫了她的全名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家门口迎接寒冷冬夜的徐徐微风，那是相当的提神醒脑。

“没什么的话……”

“你最近一直在相亲想要结婚吗？”

在章雅乐失去耐性的时候，顾明远开口了。

很好，不说就是不说，说了便是直击她心窝的问题。也许是刚才的伤感还留有余韵，让她听到“结婚”两个字忍不住又开始眼眶泛泪。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管是谁都可以用“结婚”这件事情来评价她吗？他也想要无事来掺和一脚嘲笑她吗？

她在旁人面前的好脾气消散殆尽，没好气地答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我们最开始见面那天，你也是抱着见相亲的态度吧？”顾明远不紧不慢地说着。

上天啦！赶紧抹去那天的记忆吧！章雅乐一下涨红了脸，随后破罐子破摔地扒开自己的伤口让它血淋淋地展现在顾明远面前：“对啊！我是在相亲啊。我就是担心过不了几年我会变得人老珠黄嫁不出去成为大家嘴里没人要的老女人！我迫切地想要找一个人安定下来，找一个人愿意收留我，让我不那么可怜，可以了吗？”

慢慢的，她冷静下来，红着眼框冷漠地看向顾明远：“满意了吗？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赶紧问吧，别藏着掖着。冷死我了。”

她止不住得全身打了一个哆嗦。

“你……”顾明远依旧欲言又止。

“我真的没有精力陪你这样……”一整天都在接收“好心”的指点与教育的章雅乐实在没有心情忍受顾明远这副吞吐的模样。

“要不要考虑跟我结婚？”

瞬间，章雅乐整个暴躁的世界都平静下来，毫不意外的错愕。错愕过后，她冷笑了一声，极尽所能地低声嘲讽道：“顾明远，你觉得我现在很可笑吗？还是你觉得我很可悲？所以您这位黄金单身汉愿意大发善心来可怜可怜我这个没人要的大龄剩女？来拯救我于水火之中？很好玩吗？”

“我不……”

“慢走。”章雅乐干脆地打断了顾明远的话语，接着头也不回地转身关门，眼泪又控制不住地从脸颊滑落。

顾明远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一时间没了主意，呆楞地站在原地。屋内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再没有亮起来，他想她应该上楼了。要怎么解释他不觉得她可笑，也不觉得她可悲，而他也并不是一时兴起地可怜她？要怎么解释他并不是在玩？

道路上疾驰而过的摩托车声音拉回他的神智，他突然感觉到冷了。拖着冰冷的身体缓缓走向车内打开空调，暖气“轰轰”地跑出来温暖了整个车厢，他冰冷的手逐渐回温，最后看了眼二楼，碰上屋内灯光全部熄灭的时候，他接着启动了汽车。

思绪杂乱的章雅乐躺到床上时才感觉到一丝镇定，然而闭上双眼后顾明远与她说“要不要跟他结婚”的画面即刻浮现在脑海中。随之而来的，便是自己近乎于歇斯底里般的对抗，让她焦灼得辗转反侧，最后不得已败下阵来平躺在床上承认——对于顾明远的提议，让她最在意的，不是自己过分憎恶的态度和难听的话语，而是在这之下所隐藏的，她的慌乱。

她害怕了。她以为过去了的原来只是潜伏在记忆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伺机卷土重来，她感觉到它们的苏醒，感觉到它们的涌动，感觉到它们随时可能向她袭来，将她淹没。

怀揣着不安，困意趁着夜色匍匐前进，最终侵占她的大脑，她缓缓地闭上双眼，失去最后一丝理智，进入梦乡。

大概是一个凉爽的秋天，也许是午后，课堂里哈声一片，老师依旧在讲台上兢兢业业地传道授业解惑。章雅乐一只手斜撑着脸庞，双眼盯着黑板，感觉到一阵无聊。收回的视线忽然定格在眼前顾明远的校服上，她观察到他校服上浮起的褶皱，好像一条条涟漪的波纹，想到了好玩的事情。

顾明远似乎全神贯注地在听着课。小心翼翼地，她将校服当作画板，用水性笔在浮起的褶皱上描绘起线条。最开始的力度并不好把控，刚一落笔，顾明远就发现了端倪，扭头看她，她随即摆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他认真上课。在他半信半疑地转身后，她又接着作案。

可惜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一旁的同学在发现后及时向他举报。他又回过头来，章雅乐还是那副乖巧的甜笑，他无奈地看向她：“画完了没？”

章雅乐笑嘻嘻地保证：“我就画了一点点。”

“听课。”

章雅乐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端正坐姿，挺直腰杆，双手乖乖叠放到课桌上。

似乎把准了顾明远的好脾气，她开始喜欢时不时打扰他，偶尔喜欢故意跟他提上一些不太合理的要求——强迫他一定要当自己的闹钟在上课前叫醒自己，在他解释数学定理时故意钻牛角尖让他无法可说，当他复习别的功课时要求他跟自己复习同样的科目等等——她察觉到自己在顾明远面前似乎是有些别与他人的病态的，她喜欢看他明明识破自己无理的要求还会无可奈何包容下所有时的表情，喜欢他拿她没有办法时的笑，喜欢他不那么情愿的妥协。

她好像喜欢强人所难。

这样是不好的。

她不会是在霸凌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