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游隼死于孤独,麻雀死于烟火。
这一次,她没有飞向太阳,也没有填平沧海。
她收拢了翅膀,落在了云水路的一根电线杆上。
她在叽叽喳喳的市井里,找到了她的虫子,和她的窝。
这是属于麻雀的五脏俱全的幸福。
也是对天空最大的背叛。
宏远贸易采买之后。
陈闲通过小周的操作,以“特殊渠道维护费”的名义,把300万现金送到了赵晓雨手中。
拿到钱的第一件事,赵晓雨通过那个专门用来走账的壳公司,把这300万“渠道费”取了出来。扣掉税点和手续费,到手240万。
她坐在银行的VIP室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
“叮。”
法院执行局的账户到账207万。
那个一直悬在她头顶的债务,终于摘掉了。
紧接着,她又给那个烂爹的债主打了个电话。
“20万,一口价。以后别再找我,也别找那个老不死的。协议寄过来,我签字。”
对方痛快地答应了。
做完这一切,赵晓雨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
124,500.00元。
这就是她这几年在海城名利场里拿命搏杀,最后剩下的全部身家。
甚至不如自己当时好好工作。
但赵晓雨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空气是甜的。
她自由了。
赵晓雨买了一张去往南方某小城“云水”的绿皮火车票。硬座。
那是她大学室友的老家,听说那里生活节奏很慢,房价很低,还有很多好吃的米粉。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十几个小时。
陈闲在梦里看着。
她看着赵晓雨挤在充满泡面味和脚臭味的车厢里,却睡得比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床上还要香。
那种睡眠,是没有防备的,是不用担心明天早上一睁眼就有催债电话的。
到了云水,赵晓雨没急着干活。
她租了个老旧的一居室,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穿着拖鞋去楼下吃粉。
她开始找工作。
现实依然给她上了一课。哪怕是在这种四线小城,稍微正规点的公司,人事一看她的档案——“虽然免予刑罚但有经济犯罪记录”,立马就客气地把简历退了回来。
“算了。”
赵晓雨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广场舞大妈们发呆。
“不想上班了。”
“不想看主管脸色,不想背KPI,不想去那种吃人的公司了。”
她手里还有十来万。
她决定给自己当老板。
云水路11号。
她盘下了一个铺面。
位置极佳,就在云水二小旁边。
左边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王大妈放心油条铺”,炸油条的香味每天早上准时飘过来。
右边是一家“小张通讯”,修手机、卖配件、充话费,门口常年坐着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低头捣鼓电子元件。
赵晓雨想过开花店,可能看着开心点。
但她算了一笔账:鲜花损耗率太高,客单价虽高但频次低,这地方的人不讲究浪漫,讲究实惠。
还是卖奶茶吧。
小学生放学必喝,成本低,利润薄但走量。
装修没花大钱,赵晓雨自己刷的墙,买了二手的设备。
两个月后,奶茶店开张了。
没有剪彩,没有花篮,只有门口贴的一张红纸:
【新店开业,珍珠奶茶第二杯半价】
海城,翠湖豪宅。
陈闲发现,最近的“直播”质量越来越差了。
以前赵晓雨搞事业的时候,那梦境是4K高清的,带着强烈的紧张感和多巴胺。
后来赵晓雨背债的时候,那是黑白恐怖片,带着窒息的压抑。
而现在。
画面变得很琐碎,很无聊。
全是煮珍珠、擦桌子、给小学生找零钱、跟隔壁王大妈聊葱价。
而且,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是有雪花点的老电视。
赵晓雨的心态变了。
起初,她还会偶尔想起海城的灯红酒绿,还会有一丝“我不甘心”的念头闪过。那时候,梦境会稍微清晰一点。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她每天数着几十块、一百多块的利润,随着她在小城潮湿温润的空气里慢慢放松下来。
那种名为“野心”的火,熄灭了。
那种名为“欲望”的信号塔,倒塌了。
一个月后的某天清晨。
陈闲醒来。
她发现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沉到没有任何梦境的残留。
她闭上眼,试图去搜索那个熟悉的频道。
断了。
彻底断了。
因为赵晓雨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云水路,某天的一个下午。
陈闲来了。
两人坐在店门口的遮阳伞下,喝着赵晓雨刚调好的招牌奶茶。
赵晓雨在商量一件大事。
“三千块一个月,还要还几十年。”陈闲晃着杯子,语气里带着点嫌弃,“赵晓雨,你算盘打得真响,想赖着我一辈子?”
赵晓雨笑了。她穿着干净的棉布衬衫,头发随意挽起,整个人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不是赖着。”
赵晓雨认真地说。
“陈闲,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不用还了。”
陈闲打断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那是赵晓雨之前打过去的钱,为了结清陈闲送的三百万,她没收。
“算我入股。”
“虽然你这店破了点,但我陈闲从来不撤资。”
“就当……我在你这儿存了一笔买命钱。哪天我要是破产了,流落街头了,记得给我留碗饭吃。”
赵晓雨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大大方方地收回了卡。
“行。”
“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那一刻,赵晓雨不再焦虑,不再渴望,不再有强烈的脑电波波动。她变成了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两年后。
宏远大厦顶层,陈闲收到了一封快递。
大红色的请帖,上面印着烫金的喜字,透着一股子小县城特有的喜庆和俗气。
【新郎:周凯 & 新娘:赵晓雨】
【时间:农历十月初六】
【地点:云水大酒店宴会厅】
旁边还附了一张便签,字迹熟悉:
“陈总,我要结婚了。丈夫是隔壁开手机店的,人挺好,会修手机,也会修灯泡。你要是不嫌弃,来喝杯喜酒?”
陈闲捏着那张请帖,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她想笑,想嘲讽赵晓雨眼光差,想说“你就配个修手机的”。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对外面的小周说:
“备车。去云水。”
“还有,去库房挑一套低调的金饰,要龙凤呈祥那种,俗一点的,她喜欢。”
婚礼现场。
热闹,喧嚣,甚至有点吵。
司仪在台上讲着并不好笑的段子,底下的七大姑八大姨嗑着瓜子。
陈闲坐在第6号桌。
桌上的红纸立牌写着三个字:【女方友】。
她穿着一身低调的套装,没戴墨镜,尽量收敛着气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有钱的远房表姐。
她的左手边,是隔壁开“放心油条铺”的王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