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街角一处大宅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木门被打开的同时，发出嘶哑凄冽的吱嘎声，在幽寂的走廊里回响，有如鬼魅间的耳语。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一间房内走了出来，俯首向等候在门外的朱显和禀报道：“褚姑娘的伤势目前已无大碍，只是……”
“说！”
“属下虽然已将她右臂上断裂的经脉接了上，但恐怕今后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行动自如了。”
朱显和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挥手示意对方退下。随后推门而入，走到褚玉卿卧着的床榻前。
“小王爷……”褚玉卿半撑着坐起，面色憔悴，“小王爷不必担心。就算只有一条胳膊，妾身也能继续替小王爷分忧的。”
方才大夫在门外所讲的话，她全都听见了。
朱显和笑了起来。只是这笑里瞧不出一丝高兴。“替本王分忧？再杀一个无影么？”
褚玉卿听出了他的不快：“你在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朱显和拍了拍她的脸颊，“无影该死，但他只能死在本王的手里，你明白吗？”
褚玉卿咬唇不语。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别再擅自行动。”朱显和道，“你这几日就在此地好生休养吧。”
褚玉卿垂首问道：“小王爷舍不得吗？”
朱显和的脚步顿在了门前：“什么？”
褚玉卿微微一叹：“既然舍不得，当初为什么又要千方百计设计陷害他呢？”
“为什么？”朱显和短促地笑了声，抬头看了看门外的明月。
高悬于夜幕之中，与儿时在天山上所见到的月光一样冷。令他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个黑衣少年冰冷的手。
“——因为他将本王给忘了。”
“阿嚏！”
有人在饭桌前打了个喷嚏。
萧白揉了揉通红的鼻尖，满心期待地等着上官洛将做好的菜摆上桌子。
一看，却傻了眼。
青菜，白菜，豆芽菜？
立马摔筷：“怎么都是素的？我又不是菜虫！”
上官公子放下卷起的衣袖，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道：“大鱼大肉吃得太多，偶尔吃些清淡地对身体好。”
“可我想吃肉。”萧白耸耸鼻子，对着空气嗅了又嗅，“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肉香。跟屁虫，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把肉都给吃了！”
上官洛摇头一笑，他已经看见一个红发官袍的人风风火火地迈进了山居大门。手里提着两壶酒和一捆扎肉。
“我说小白，你的鼻子倒是挺灵的啊！”来的人正是风千里。
萧白如同见到救星般，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老风，你来得太及时了！快给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风千里不仅带来了肉，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就在前几日，风信堂在南京府的总堂被一场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堂下几百弟子死的死散的散，不知所踪。”风千里道。
想起在南京发生的一切，萧白不由内疚地道：“都怪我，被无影抢走了竹匣。那是沈堂主留给我们的唯一线索了……”
上官洛宽慰她道：“这怎能怪你？我们还可以想其他法子的。”
风千里喝了口酒暖了暖身子，对上官洛道：“不过小洛，我按照你说的在齐王府周围安排了不少眼线，至今都没查出王府内有任何可疑的行迹。”
萧白诧异地看向上官洛：“跟屁虫，你怀疑你大哥的失踪与齐王府有关？”
风千里道：“我觉着吧，那齐小郡主并没有理由要害斐大人啊。”
萧白眨了两下大大的眼睛，立刻想明白了上官洛的用意。“不对，我现在就能想到一个她要加害斐南华的理由！”
风千里问：“什么理由？”
“——欺君之罪。”萧白和上官洛同时说了这四个字。
风千里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俩，道：“看来你们两个一定知道些我风老大不知道的事。”
上官洛道：“无影并没有死。”
风千里惊得瞪大了狮眼：“什么！他没死？”
萧白黯然灌了口酒：“他死了。”
“啊？”风千里一头雾水，“到底死没死？”
上官洛将在南京府发生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等他叙述完毕，一壶酒也被萧白一个人饮尽。
风千里这下总算明白了：“所以说，当初王嫣交给朝廷的犯人根本就不是呼延影，而是个替罪羊。”
这毫无疑问是欺君之罪了，锦衣卫要查她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如此一来，她便有了加害斐南华的理由。
风千里摸了摸一头赤发：“可这些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证据呢？连锦衣卫都找不到她的把柄，我看此事非常棘手啊。”
上官洛沉默不语。
风千里看看他，忽然有了主意：“对啦！小洛，皇上不是给你们赐婚了吗？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啊，你正好借此机会深入虎穴……”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萧白拉长了小脸，啪地一声将盛肉的碗重重放了下。
风千里劝萧白道：“你放心，逢场作戏而已，这种事小洛最擅长——哎哟！”
脚背被某人重重踩住。
上官洛“温文尔雅”地朝风千里笑了一笑。
风千里见气氛不对，立马起身，灰溜溜地道：“这——我突然想起六扇门里还有些事没办完，先走了先走了。那个小白，你就当我方才说的话都是放屁。吃肉，吃肉。”
萧白哪还有什么心情吃肉。
风千里一走，她便问上官洛道：“你是不是也和老风想得一样？”
上官洛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她。
萧白难过地瘪了瘪嘴，抱着酒壶跑出了屋子。
今夜的山风特别冷。
萧白蜷着身子，像只虾米般盘坐在山居外悬崖边的大青石上。
对面的山崖漆黑一片，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无影的地方。
逝者已矣，而活着的人呢？
想到自己也只是每夜对酒消愁，其他什么都做不了，不由厌恶起这样子的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