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离开城门有一段距离,再也看不见守城的火光,姜沅才瘫软在座位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可以出来了。”她有气无力地说。
毯子动了动,程述白掀开毯子坐起身。他脸上并无病容,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姜沅,看她脸上那滑稽的红点,看她红肿的眼睛,看她凌乱的头发和只着中衣、裹着他披风的狼狈样子。
刚才外面的一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下次别这样了。”
“不这样怎么出城?”姜沅抹了把脸上的泪,开始找水擦脸,“难道真让你被他们掀开毯子认出来?你那京城口音,还有肩上的伤,一查一个准。”
程述白默默接过她手中的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脸上的红点和污迹,动作细致温柔。“我是说,别那样护着我。万一那兵卒真的动手,伤到你怎么办?”
姜沅任他擦拭,闻言撇撇嘴:“我好歹也是‘谛听司’出来的,三两下还是能应付的。主要是怕闹大了不好收场。”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刚才又哭又闹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抢过帕子:“我自己来。”
程述白从底板夹层取出油纸包,确认册子和回执完好无损。
“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回京?”姜沅问。
“赵德水既然已经警觉,恐怕沿途还会有关卡。我们得绕路,走偏僻些的小道,虽然慢些,但更安全。另外……这东西,”他掂了掂手中的册子,“不能直接呈给陛下。赵德水在宫中耳目众多,我们未必能安全见到陛下,就算见到,他也有办法抵赖甚至反咬一口。”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更多实证,尤其是……能证明赵德水不仅私藏,而且确实在宫中使用了这些禁物的证据。这本东西是源头,但还缺直接指向他的链条。”
姜沅明白了:“你是说,要找到他试验的场所?”
“嗯。正好过几日你就要回宫了,剩下的这些就交给你了。”
“好。”
姜沅换回了自己的外衫,将程述白的披风还给他。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折腾了大半夜,姜沅有些困倦,眼皮开始打架。
程述白将披风重新披在她身上:“睡会儿吧,到李家庄还有段路。我们今晚去那里将就一夜,保险一些。”
姜沅含糊地“嗯”了一声,裹紧披风,靠向车厢壁。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她勉强睁眼,发现是程述白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将头轻轻枕在了她的肩上。
“喂……”她下意识想推开。
“别动,”程述白闭着眼,声音带着疲惫,“伤口疼……借靠一下。”
姜沅僵住,推拒的手停在半空。想到他确实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心一软,终究没动。
她别过脸去,不想看他,心里涌上一股烦闷。
身后,程述白的眼神里,也带了一丝复杂。
但她没有看到。
……
村尾那间废弃的木屋是临时寻到的落脚点,推开门时,灰尘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得只剩下角落里一张歪斜的木桌,和半边铺着烂草席的土炕。
姜沅默默解下沾了泥点的披风,借着程述白点燃的油灯微光,简单收拾了一下能坐人的地方。
程述白在检查漏风的窗棂:“先在此将就一夜,明日绕路回京,稳妥些。”
姜沅“嗯”了一声,在炕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马车上和木屋里的温度迥异。
她心有点乱。
“在想什么?”程述白不知何时已检查完,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微微出神的脸上。
姜沅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种被他看透的错觉。
她稳了稳心神,找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在想账册里几处模糊的记录,回宫后该如何着手核实。”
程述白走过来,并未坐下,只是倚在桌边,看着她。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了片刻。
“只是账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审度,“这一路,你似乎总在观察我。”
“……有吗?”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许是累了,有些走神。”
程述白没接这话,只是依旧看着她,嘴角似乎想扯出个弧度,却没成功,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神?”他重复了一遍,移开目光,看向跳跃的灯焰,“阿沅,你的眼神,我认得。那不是走神。
“在你看我的时候,是在确认太医院的程述白,还是在审视……别的什么?”
他终于转回视线,眼底那点压抑的波澜清晰了些,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搅得姜沅心口发闷。
“我没有……”她想辩解,可“没有怀疑”几个字却卡在喉咙里。
她的确有疑虑,这是事实。而他的敏锐,显然早已察觉。
“你有。”他打断她,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疲惫的肯定。
“你的每一个停顿,每一次若有所思的打量,甚至每一次偷偷让你们司里的人调查我,我都知道。我告诉过你我的心意,你也给了我承诺。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还在不停地问‘你是谁’。”
“对不起,”她低声说,这是真心话,“我只是……习惯了。宫里的事,由不得人不谨慎。”
这解释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我知道此事一日不了解,我们之间就不会有信任可言。是我奢求了。
“案情要紧。账册回宫后如何查证,你若有想法,可以再说。”
“程述白,其实我……”
“太晚了,睡吧。”他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姜沅躺在炕上,听着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辗转难眠。她知道自己伤了他,至少是让他失望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账册,那硬质的触感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情意再真,此刻也必须让位于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她想着,等此事了结,定要好好同他解释。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姜沅醒来。屋内一片寂静,门扉紧闭。
她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清冷,小屋外空荡荡的,早已不见程述白的身影。
她绕了两三圈,还是没有见到她再找的那个人。
他走了吗?
马车还在,他身上还有伤……
姜沅停留了很久,终于车夫催促后启程回京。
程述白从屋后绕了出来,看着马车越来越小的影子。
罢了。
无论如何,他的选择始终不能改变。
他也注定要对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