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是跑江湖的。算卦、看相、卖假药,什么都干过。”
姜沅在旁边抱着那个孩子,冷冷地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混不下去了。”马三说,“被人拆穿过,骗的钱吐出来,打了一顿,赶出县城。身上一个子儿没有,在山里躲了三天,饿得快死了。”
他顿了顿,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钱管事找到我。他知道我做过什么,知道我需要钱。他说有个发财的路子,问我干不干。他说北山里有宝藏,埋了几百年,只有用孩子的血招来神,神才会告诉你在哪儿。他说这事办成了,这辈子都不用愁。”
“你信?”
马三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信不信的,有钱拿就行。他给我定金,够我吃半年的。我管它什么宝藏,先把钱拿了再说。
“他给我一本破书,上面写着怎么招魂。还给我几包迷香,说是南疆那边来的,点着之后人闻了就倒,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程述白问:“怎么挑的人家?”
“要偏的,独门独户的,家里有孩子的,最好是那种没亲戚没根基的外地人。”马三说,“钱管事说的,这样的人丢了也没人追着查。”
“我一开始想得简单,以为一个孩子就够了。后来转念一想,万一不成呢?多弄几个备着,一个不成换下一个,总有一个能成。反正孩子多的是,弄成了我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他顿了顿,“钱管事给的钱不少,但那是办事的钱。要是真找到宝藏,那就是我自己的了。”
姜沅听得后背发凉。
“所以你就弄了三家?”
“嗯。三家,四个孩子。”马三说,“够用了。”
“第一家是那个卖豆腐的郑家。”他说,“他家有个五岁的男孩。”
“怎么下的手?”
“踩了三天点。趁他们吃完饭休息,从窗缝里把迷香吹进去,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进去一看,都倒了。”
“大人弄到哪儿去了?”
“借了辆板车。先把大人扛上去,用草盖着,推到北山后头那个废矿洞。那洞深,扔进去就看不见了。”
“大人死在那儿?”
“嗯。迷香劲儿过了他们醒过一回,喊救命,没人听见。我没管,让他们饿着。饿了几天就死了。”
“那孩子呢?”
“书上说五岁的孩子效果最好,我就想着放到最后,等到最后我再补一点自己想要的,无论怎么神都会答应我的。今天刚试了第一回。还没念完咒,你们就来了。
“我打算先试那个刘家的三岁孩子,我带到山神庙,按书上写的办。放血,念咒,折腾了三天,什么都没招出来。那孩子手都划烂了,血都快流干了,屁都没招出来。”
马三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一点委屈:“钱管事说书上写的肯定有用,是我哪里没做对。让我接着试。”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扔山洞里自生自灭。还没死,但也快了,留着也没用。”
“第三家呢?”他问。
“那个猎户。”马三说,“弄完木匠家之后,我又去踩的点。他家有个一岁多的男孩,太小了,本来没打算用。但前一个没成,我想着万一书上的不准,小的也行呢?就一起弄来了。”
“结果呢?”
“试都没试,太小了,放血都放不出来多少。后来就死了。”
“刘家那个大闺女呢?”
“庙后头有个地窖。”他说,“用石板盖着。”
“你留她干什么?”
马三的眼神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发毛的弧度。
“长得不错。”他说,“反正都要死的,死之前……用一下。”
姜沅浑身发冷。
“你对她做了什么?”
“还没。”马三说,“这两天忙着弄那个五岁的,没空理她。本来打算这个小的要是还不成,就把她弄上来试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味:“她哭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
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女孩子,长得漂亮,小户人家的,才八岁。
她一巴掌扇了上去。
马三终于真正看着她,忽然笑得很诡异:“你也长得蛮好看的,要不然……”
程述白忙把她拉到身后:“具体是怎么做的?”
“钱管事说要用孩子招魂,活的才有用。我把孩子带到我之前找的那个山洞,按书上写的办。”
“怎么办的?”
马三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先要点三根香,摆一碗清水。然后用刀在孩子手上划口子,让血流进碗里。流够半碗,就把血洒在地上,围着孩子洒一圈。”
“然后呢?”
“然后念咒。念七七四十九遍,神就会来。神来了,会附在孩子身上,开口说话,告诉你宝藏埋在哪儿。”
马三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涣散下去,像是在梦呓:“神要干净的灵魂。孩子的血最干净,能招来神,能问出宝藏埋在哪儿。”
“那个钱管事,你知道多少?”
马三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破谎剂的效果太强,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姓钱,叫……钱富?不对,钱贵?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叫他钱管事。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胖,说话和气,但眼神看着让人发毛。”
“他在哪儿当差?”
“不知道。只知道他给一个大官做事,那个大官在京城还是什么地方,他偶尔来,给我送钱,交代事情。”
“那个大官叫什么?”
马三摇头:“他没说。我也不问。他给我钱,我办事,问那么多干什么。”
程述白和姜沅对视了一眼。姜沅把孩子往程述白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看好他。”她说。
庙后头果然有个地窖,用一块大石板盖着。姜沅把石板推开,蹲下去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她喊。
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姜沅顺着一个斜坡滑下去,落到底,掏出火折子点着。
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八岁左右,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污。她蜷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看见光亮,拼命往后缩。
姜沅蹲下来,轻声说:“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那女孩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姜沅伸出手,慢慢靠近她,像怕惊着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不会再害你了。”她说,“他已经被抓住了。”
那女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她。
姜沅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
她把那女孩抱起来,从那地窖里爬出来。
程述白抱着那个男孩站在庙门口,旁边是捆得结结实实的马三。
那女孩看见马三,浑身一抖,把头埋进姜沅怀里。
姜沅把她抱紧了一点。
“这个人,马上报官。”她对程述白说,“必须活着送回京。”
程述白站起来,把马三拽到墙角,又绑了两道,确定他挣不开。
姜沅抱着那个孩子,坐在那儿,没动。
“那个矿洞里,有多少人?”
程述白看着她。
“猎户一家,刘木匠,郑家两口子。”她声音很轻,“六个。”
天完全亮了。
他们押着马三往回走,走到山脚的时候,已经能看见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姜沅抱着那个女孩,程述白抱着那个男孩,两个孩子都昏昏沉沉的,但好歹还活着。
进了村子,第一个撞见的是早起挑水的汉子。他看见姜沅和程述白这副模样,愣在那儿,水桶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怎么了?”
姜沅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女孩抱紧了一点。
那汉子看清了她怀里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脸色刷地变了:“这不是刘木匠家的丫头吗?!”
一声喊,惊动了半个村子。
人越来越多,有人跑去报官,有人围着马三,指指点点,眼睛里全是惊疑。姜沅把两个孩子交给赶来的妇人照料,然后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往北山后头那个废矿洞走去。
矿洞在半山腰,洞口塌了一半,被杂草和藤蔓遮着。姜沅让人点起火把,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潮,气味让人作呕。
往里走了几十步,火把的光照到了洞底。
地上躺着几个人。
横七竖八的,有的蜷着,有的趴着,姿势各不相同,但都一样,一动不动。
姜沅站在那儿,手里的火把在抖。
有人在她身后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开始干呕,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喊着“老天爷”“作孽啊”。
她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
郑家两口子,挤在角落里,男人护着女人,女人脸埋在男人胸口,像是死之前还在躲什么。
刘木匠的手还伸着,像是想够着谁。
那个猎户,躺在一块石头上,脸朝着洞口的方向,眼睛还睁着。
姜沅蹲下去,伸手把他眼皮合上。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出洞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马三被按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嘴角破了,血糊了一脸。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踹他,有人拿石头砸他,哭喊声、骂声响成一片。
“畜牲!你还那几条人命!”
“打死他!打死这个畜牲!”
有人冲上去扇马三耳光,一下一下的,扇得手都红了。马三被捆着,躲不了,只能挨着,脸上很快就肿起来,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有人拿扁担砸他,砸在背上,砸在腿上,砸在哪儿是哪儿。
有人哭着喊着要把他活埋。
姜沅就站在那儿看着。
程述白走到她旁边,站在那儿,也没动。
过了很久,官差带着人过来,把那群红了眼的乡亲拉开,说人得送官府,打死了解不了恨,得让他吃官司,得让他砍头。
乡亲们不听,还在骂,还在哭,还在往马三身上扔东西。
“回去吧。”姜沅轻轻叹息。
姜沅没回姜府,直接去了“谛听司”的档案房,把自己关在里面翻了一整天。程述白也没闲着,托人打听那个钱管事的底细。
第三天傍晚,程述白来找她。
“查到了。”
姜沅抬起头。
“钱富,四十三岁,早年在内务府当差,后来调到赵德水手底下,专门管些杂事。”他顿了顿,“赵德水现在的职位是内务府总管太监,整个后宫采买都经他的手。”
赵德水,那天夜闯小料铺听到的赵公公。
“钱富这些年一直替赵德水跑腿,有些见不得光的事也是他在办。马三那件事,八成是赵德水从哪儿听说了那个招魂的传闻,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派钱富去找人试。”
“拿人命试?”
程述白看着她。
“对他们来说,那几个乡下人,算什么人命。”
姜沅沉默了一会儿。
“钱富现在在哪儿?”
“还在赵德水手下,天天出入内务府。抓他容易,但抓了他,他会把赵德水供出来吗?”
姜沅摇摇头。
“不会。他咬死了是自己干的,赵德水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我们要给他定罪,只能自己再找出些证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