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郊近半个月来出了桩怪事,先后三户人家,前后相隔不过十余日,竟是一家老小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一户是村东头卖豆腐的郑家,夫妻俩带着个五岁的儿子,街坊邻居头天傍晚还见郑家媳妇在井边打水,第二天一早那扇门却怎么敲也敲不开了,撞开门进去一看,屋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碗筷也都收拾整齐,还有盛着的半瓢水。可人却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二户是村西头的刘木匠家,老刘带着个三岁的孙子和八岁的孙女,情形一模一样,门窗紧闭,财物未动,连刘木匠那副才打了一半的桌椅还搭着块湿布,像是怕干得太快。
第三户更邪乎,是住在山脚下的独门独户,一个猎户带着刚满周岁的娃娃,屋里墙上还挂着几张新剥的兽皮,血都没干透,那娃娃的尿布还晾在院子里没收,可窑洞里外找了个遍,愣是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京兆府派人来查了七八天,仵作、捕头换了好几拨,愣是没查出半点眉目,最后只能以“失踪”二字结案。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
村里人开始传,说是山里来了勾魂鬼,专挑老实本分的人家下手,一时间人心惶惶,太阳刚落山就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放出去。
姜沅本不该掺和这事,可她父亲姜文远年轻时曾与那猎户老爹有交情,那老头当年在山上采药摔断了腿,是姜文远路过时把他背下山还垫付了药钱,后来两家虽没怎么走动,这情分却一直记着。
老头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连孙子带儿子一勺烩了,老头拖着条病腿跑到京城求到姜府门上,跪在台阶上不肯起来,姜文远实在没法子,又想着老人家也是老实本分,心地善良,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找到与他仅有一面之交的姜家来。
思及此,他跟女儿提了一嘴。
姜沅原本也只是想帮着打听打听,可她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三户人家消失得如此干净利落,门窗无损,财物未动,连饭菜都还是温的——这不像是绑票,仇杀,什么鬼神作乱,倒像是那些人自己在某个瞬间忽然被什么东西给摄走了魂魄,连挣扎都来不及。
也难怪那些传言。
她去找程述白说这事时,他听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一句:“你想去看看?”
她点点头,他便合上手里的册子站了起来,说那就去看看。
两人赶到东郊那个村子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炊烟袅袅,实在看不出这里半个月前出过那样瘆人的事。
村里人见他们面生,起初不肯多说,后来姜沅亮出姜府的名号,才有个老婆婆战战兢兢地开了口,说那三户人家都是好人,老实本分从不与人结仇,那猎户家的男人还经常帮村里人打些野味从不收钱,老天爷怎么就挑这样的人收走呢。
老婆婆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来,姜沅递了块帕子过去,问她出事那几天有没有见过什么生人,老婆婆想了半天,说前些日子好像有个收药材的来过,在村里转了两天,后来就走了,谁也没在意。
他们先去了最近出事的那户人家,便是那猎户独居的山脚小院,从村里借了头骡子骑着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一路上荒草没膝,偶尔有野鸡扑棱棱地从草窠里飞起来,把人吓一跳。
院子用木栅栏围着,推开栅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响,里头三间土房静悄悄地蹲在那儿,房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想来是这些日子没人打理,又被秋雨淋过几场。
姜沅站在院子里先没急着进去,而是四下了望了一番,这院子背山面坡,位置偏僻得很,最近的邻居也在二三里外,若是夜里有什么事,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转身看那晾衣绳,上头还搭着几件小孩的衣裳,灰扑扑的小褂子和开裆裤,被风吹得干透发硬,就那么一直挂着没人收。
程述白已经推门进了正屋,她跟在后面走进去,一眼便看见那张矮桌上摆着的三碗粥,粥早已干透结成一层硬壳,碗边搁着三双筷子,其中一双还斜斜搭在碗沿上像是吃到一半忽然停住随手搁下,灶台边的水缸盖着盖子,掀开一看水还是满的,灶膛里掏出来的灰烬早已凉透,但最底下那层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程述白蹲下去拨弄了几下,捻起一小撮发黑的灰凑到鼻尖闻了闻,说,“这是布烧过的痕迹,不是柴火。”
姜沅走到里屋,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放着个拨浪鼓,拿起来一摇咚咚响了两声,在这静得渗人的屋子里格外突兀,她放下拨浪鼓又翻了翻床头那只旧木箱,里头几件换洗衣裳叠得规规矩矩,实在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二户人家在村子另一头,是刘木匠家,院子比猎户家齐整得多,院里还堆着些刨花和木料,刘木匠那副没打完的桌椅就摆在院当中,上头盖着块湿布已经干透变硬,布一掀底下的木头裂了几道口子,是做废了。
姜沅这回看得更仔细,她蹲在院墙根那儿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终于在一处墙角的杂草丛里发现了点什么。
那是一串极浅的脚印,小得只有巴掌大,像是孩子的,可那脚印只到墙根就消失了。
她顺着方向往前找,拨开草丛走了五十来步,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一只小孩的肚兜,红布绣花已经褪了色,上头的名字用黑线绣着个“宝”字。
她把肚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想起猎户家的孩子刚满周岁,那肚兜太大穿不上,刘木匠家的孙子三岁,倒是对得上。
第三户是郑家,在村东头。郑家媳妇是个利索人,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还放着半瓢没喝完的水,那水早就绿了,飘着一层白毛。
姜沅这回重点查了孩子的住处,郑家五岁的儿子单独睡一张小床,床头的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是从前几年灶王爷的日历上剪下来的,床底下塞着几样木头削的小刀小剑,那孩子显然被宠得紧。
程述白在郑家灶台后面找到了同样的烧痕,比猎户家那处更明显些,灰烬里还残留着半截没烧完的布条,他小心地拈起来对着光看,是靛蓝色的粗布,村里人常穿的那种。
村里人见他们平安出来,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想上来问又不敢,远远地站着看。姜沅没理会那些目光,牵着骡子往村外走,程述白跟在旁边,两人走了好一段路,直到离村子远了,才在一处废掉的磨坊前停下来歇脚。
她把那截布条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靛蓝色,粗棉布,烧得只剩半个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上头没有任何花纹标记。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名堂,递给程述白。
他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不是从衣服上烧下来的。”
姜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衣服上的布,是裁过缝过的,边角是锁边的。”他指着布条边缘那点烧焦的地方,“你看这儿,是布匹本身的毛边,没有针眼,没有缝线。”
姜沅凑过去看,确实,布条边缘除了烧痕什么都没有,是那种从整匹布上撕下来的自然毛边。
“所以是有人撕了一块布,烧了。”
“对。”
“为什么烧?”
程述白想了想:“可能是包过什么东西,用完之后烧掉,没烧干净。”
姜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包药材?”
“有可能。”他把布条还给她,“但也不一定,包什么都可以。”
她盯着那截布条,忽然想起在猎户家闻到的那股怪味,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那种气味和普通的药材不太一样,更刺鼻一点,有点像程述白给她看过的那些南疆方子里记的什么东西。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程述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得太远了。就凭一截布条,什么都定不了。”
她当然知道定不了,可查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一根线一根线地摸,摸到最后才知道缠的是什么。她把布条小心地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那只从刘木匠家院子外面捡的肚兜,上头那个“宝”字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糙,一看就是自家做的。
“那几户人家,除了都有孩子,还有没有别的共同点?”
程述白想了想:“都在村子边上,离别人家远。猎户那户最远,一个人住在山脚下,郑家在村东头,也是最后一户,刘木匠家在村西,挨着庄稼地,最近的邻居隔了半条巷子。”
“都是独门独户。”
“对。”
“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没仇家。”
“那个老婆婆说的,应该不假。”
姜沅沉默了。偏远、独门独户、老实本分、有孩子——这些共同点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下手的人提前踩过点,专门挑那些出了事也不会被很快发现的。
“你记不记得,”程述白忽然开口,“刘木匠家院墙外面那串脚印?”
“记得。孩子的,到墙根就没了。”
“孩子走不到墙根就没脚印了。”他说,“除非是被抱起来的。”
姜沅脑子里轰地一下。
孩子是自己走到墙根的,然后被人抱了起来——那个人就站在墙外面等着。所以那孩子认识那个人,或者至少不害怕那个人,愿意走过去让他抱。
“熟人。”她说。
“不一定很熟,但至少见过。”程述白说,“可能是那个收药材的,在村里转了两天,跟孩子们混过脸熟。”
姜沅忽然想起郑家儿子床底下那几把木刀木剑,孩子对那些东西爱惜得很,舍得给人看吗?如果那个收药材的拿点什么东西哄孩子,比如说糖,孩子会不会自己就走过去了?
她把这想法说了,程述白点点头:“有可能。但如果只是拐孩子,为什么把大人也弄走?”
这是最说不通的地方。拐孩子的案子不少见,一般都是趁大人不在的时候下手,哪有一锅端的?要把三个大人同时放倒,还能不留痕迹,那得是什么手段?
“迷香。”程述白说,“如果用的是那种无色无味的,大人孩子一起放倒,然后分批弄走。”
姜沅想起猎户家灶膛里那层烧过的布灰,郑家也有,刘木匠家没仔细看,但八成也有。如果是用迷香,烧完之后把装香的布包往灶膛里一扔,烧了就完事,这倒是说得通。
“但为什么弄走?”她追问,“把孩子弄走,可能是卖,可能是养,可能是干别的——把大人弄走干什么?”
程述白没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个猎户,打猎的,家里应该有刀。”
姜沅愣了一下,点点头。
“刀还在吗?”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只顾着看孩子的东西,大人的东西她好像没注意。她努力回忆猎户家墙上挂着的那几张兽皮,旁边好像确实空着一块地方,当时以为只是没挂东西,现在想想,那墙上应该有钉子,钉子上应该挂着什么。
“被拿走了。”她说。
“不一定。”程述白说,“也可能是人走的时候带走了。”
这就更说不通了。人被迷香放倒,醒来发现自己在什么地方,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谁会想着带刀?除非是主动跟着走的,或者被带走的时候刀就挂在身上。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一堆线头缠在一起,扯不出个头。
程述白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笑,说:“想不出来就先别想,天黑了,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再看。”
她抬头看看天,最后那抹红已经没了,天边灰蒙蒙的,再过一会儿就该全黑了。
“住哪儿?”
“前面有个镇子,走过去半个时辰。”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
她跟着站起来,把布条和肚兜收好,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