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派了手下最机警的两个“谛听司”旧部——都是当年受过她父亲恩惠、绝对可靠的人,轮流守在客栈二楼那间客房外。客栈前后门也安排了人盯着。她甚至亲自检查了客房的窗户,确认从里面闩死,外面难以开启。
刘采女洗去污垢后,露出那张过于苍白消瘦、却依然能看出昔日清秀轮廓的脸。她吃了些东西,精神似乎好了些,但眼神依旧惊惶,紧紧攥着被子,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反应剧烈。
“别怕,这里很安全。”姜沅坐在床边,温声安抚,“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把你关起来的?长什么样子?在宫里是什么身份?”
刘采女只是摇头,泪水涟涟,嘴里反复念叨:“他……他会知道的……他无处不在……逃不掉的……”
“他是谁?”姜沅追问。
“穿宫里的衣服……很高的帽子……说话声音很细……像刀子刮在瓷器上……”刘采女眼神空洞地描述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面,“他给我喝药……紫色的……喝了就看见……好多蝴蝶……锁链……”
这描述模糊得像梦呓。宫里穿戴、声音细尖、可能是个有品级的太监。
但这样的人太多了。
姜沅换了个方向:“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吗?”
刘采女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更加恐惧:“不知道……醒来就在巷子里……黑……冷……有人追……”
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姜沅给她掖好被角,留下安神的药,又嘱咐守夜的人加倍小心,这才带着满腹疑虑离开。
回到姜府,她立刻着手两件事:一是通过“谛听司”的特殊渠道,调查刘采女描述的那类特征的太监,尤其是可能与南疆事物、药材采买相关的人员。二是让绿蕊暗中留意,昨日她们带回刘采女时,可有被人跟踪或注意到。
一夜无话。天快亮时,姜沅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不好了!”是负责看守客栈其中一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充满惊慌,“刘、刘采女不见了!”
姜沅瞬间清醒,披衣起身开门。来人脸色煞白,额上带汗。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寸步不离吗?”
“属下、属下不敢懈怠!”那人急道,“我和老张轮流守夜,子时我换班时,屋里还有动静,像是……像是在低声哭。可寅时三刻,老张忽然觉得眼皮发沉,撑不住打了个盹,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等他惊醒,觉得不对劲,敲门无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屋里空空如也,窗户从里面闩着,人就这么不见了!”
“老张呢?”
“在楼下候着,他……他头晕得厉害,说是可能中了迷香。”
姜沅心头一沉,立刻带人赶往客栈。
客房内一切如常。床铺有些凌乱,但无挣扎痕迹。桌上喝了一半的水,姜沅留下的安神药包原封未动。窗户确实从里面闩死,窗台上只有薄灰。地面、墙壁也看不出异样。老张脸色还有些发白,精神萎靡,反复说自己值守到后半夜,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甜香,接着就昏沉欲睡。
“迷香?”姜沅蹙眉。能在不惊动楼下和其他看守的情况下,精准地对房门外的人用迷香,然后从一间闩死的密室带走一个人?这手段未免太高明。
如果失踪一次是巧合,那么第二次,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日的经过:程述白偏偏在下午跟她一起去了西市,又偏偏恰好拐进了那条刘采女所在的巷子。
那所谓的幕后黑手,放她离开半日,对她说了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就又把她掳走?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逻辑。
巧合过于密集,就会露出设计的手笔。
回想近日种种,她不止一次查过程述白,结果是他干干净净,自然没有他口中关于其父母的信息,不过其中有些异样的信息,和他跟她透露过的故事也对得上号。
就算他真的只是巧合,想必这个刘采女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她把这个猜测暗示给了程述白,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反应也很符合她的预想。
嗯。那就暂且相信吧。
“刘采女的事,我猜到一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背后有人。那个人放她出来,是为了引我们入局。后来把她收走,是因为目的达到了。”
“什么目的?”
“让我们相信,宫里确实有人在用紫萝藤,在试药,在控制妃嫔。”
“所以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程述白顿了顿,“但不全是。紫萝藤只是表面。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答,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姜沅低头看去,册子上没有名称,她打开翻了翻,都是一些她从没听说过的东西。
药品也好,用品也好,很多很多。
“这是风雨楼的东西。”程述白说,“楼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不少曾是各地的医者、药商、甚至江湖郎中。他们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记录下来,一代代传下去。”
“那你们尝试过再现吗?”
“嗯。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有。比如这个。”
程述白翻到相应的页码。那是一粒金色的药丸,泛着橙黄色的光。
“这种药丸,我曾经试过。只有第一次成了,练出两粒,一粒实验的时候用了,还有一粒在我身上随身带着。”
姜沅看着书籍上的注解:解毒,抵害……
“风雨楼为什么会有这个?”她问。
“因为风雨楼的第一任楼主,就是南疆人。”
姜沅点点头。她看出程述白眼里的迟疑。
兴许是在害怕她也和那些人一样,瞧不上南疆人。
可他们有什么错,偏偏是因为出生于不同的地方,却要被冠上低汉人一等的帽子。
她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但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父亲……”
“我父亲不是风雨楼的人。”他打断她,“他是太医,一辈子只知道治病救人。他认识第一任楼主,当初建风雨楼的时候,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这样啊。抱歉。”姜沅以为自己提起了他难过的事情。
“没事。后来他回京,写了一本医书,记了一些南疆的药方。朝廷查抄平南王府的时候,那些药方便成了他‘勾结南疆邪术’的罪证。”
姜沅静静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世上的人,总是容易站在高处看别人。
这世上的恶,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是先有人闭上眼睛,才有人敢在黑暗里杀人。
“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她轻轻地说。
“嗯。”
姜沅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里面记的东西太多,她一时看不完,但有几样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些药材的产地大多在南疆,那些药方的来源也大多出自南疆,那些所谓的“禁药”,在南疆本地不过是寻常之物。
“这些东西,”她合上册子,看向程述白,“你们试出来的那些,原材料都是从哪儿来的?”
程述白愣了一下:“有的是从南疆运过来的,有的是自己种的。但有些东西种不出来,水土不一样,同样的种子种在京城,长出来的东西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姜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南疆看看。”
程述白看着她:“现在?”
“嗯。就凭这本册子,”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种不出来的东西、药效不对的东西、还有那些只有南疆本地才有的药材——我想亲眼看看。”
“你知道南疆有多远吗?”
“知道。”
“你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还真是……”他没说完,站起来,“什么时候走?”
姜沅愣了一下:“你跟我去?”
“不然呢?你一个人去南疆,我不放心。”
“行,”她说,“明天就走。”
“好。”
第二天,他们没走成。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姜沅突然想起那家香料铺——那盆沾了红泥的花,那个说“宫里查得严”的老板,她还没查清楚。
“先去一趟西市,晚上去。”她对程述白说。
他猜到她要干什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