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姜沅在熟悉的闺房床上睁开眼,盯着绣花帐顶缓了许久,昨日雨中的片段才零碎地拼凑起来——茶楼、青梅酒、程述白的肩头、颠簸的马车,还有弟弟那张促狭到极点的脸。
她捂着脸低吟一声,说不清是酒后的难受多些,还是懊恼多些。
绿蕊端着醒酒汤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小脸上还带着残留的兴奋与好奇,欲言又止。
“什么都别问。”姜沅抢先开口。
绿蕊乖巧闭嘴,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还在熊熊燃烧。
用过早膳,脑袋总算清明些。
昨日虽有些不耻,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今日她又去了西市。
她看似随意地停在一家专卖南疆香料的铺子前,拿起一包干花嗅了嗅。
“老板,这离魂枝可有新鲜些的?晒得太干,香味都散了。”
铺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识货,但这东西……新鲜的可不好弄。宫里最近管得严,南疆来的货都要查。”
“宫里?”姜沅故作惊讶,“宫里也要这个?”
“可不是么。”铺主压低声音,“前阵子有个太监来问过,说是贵妃娘娘夜里睡不安稳,想找些安神的香。可这东西……嗨,我可不敢卖进宫里。”
“嗯……”姜沅随意含糊了几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他在说谎。
贵妃?哪位贵妃会需要离魂枝?
离魂枝虽产自南疆,但在京城黑市并不算罕见。他若真不敢卖,就不会摆在明面上。
况且……他铺子角落里摆着一盆花,那是她在昨日路过时就注意到的,否则今日也就不会去他铺子前浪费时间。
——花盆边缘,沾着一点红泥。
那红泥,倒是和永和宫后那片竹林的泥土,一模一样。
……
当天中午她去找了程述白汇报了自己的发现,他想下午和她一起再亲自去一趟。
她答应了。
就在他们寻找早上那位铺主时,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挨个盘查路人,似乎在找什么人。
程述白拉着姜沅迅速拐进一条小巷。
“怎么回事?”姜沅问。
“不知道,但最好避一避。”程述白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像是在抓逃犯。”
小巷幽深,两侧是高墙。两人走了没多远,前方忽然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姜沅脚步一顿。那声音……有点耳熟。
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墙角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头发散乱,正抱着膝盖低声哭泣。听到脚步声,她惊恐地抬头。
四目相对。
姜沅瞳孔骤缩。
尽管那女子脸上沾满污垢,瘦得脱了形,但姜沅绝不会认错那双眼睛。
是刘采女。
她还活着。而且就在宫外这条离西市不远的小巷里。
刘采女显然也认出了姜沅。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恐,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却被程述白一把按住。
“不想死就别动。”程述白声音很冷,“再动我就喊官差了。”
刘采女僵住了,浑身发抖。
姜沅上前一步,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刘采女,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采女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
“有人威胁你,对不对?”姜沅盯着她的眼睛,“是宫里的人?还是……宫外的人?”
刘采女还是不答,只是哭。
程述白忽然蹲下身,抓起她的手腕。刘采女挣扎,但力气太小。程述白掀开她破烂的衣袖。
姜沅倒抽一口冷气。
刘采女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有些是旧伤,已经结痂;有些是新伤,还在渗血。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腕处,有一圈明显的勒痕,像是被铁链长期束缚留下的。
“谁把你关起来的?”程述白问,声音里带着姜沅从未听过的寒意。
刘采女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所有人……”
“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采女崩溃地哭喊,“我只知道……他穿着宫里的衣服……他给我吃药……让我听话……”
“什么药?”
“紫色的……粉末……混在水里……”刘采女眼神涣散,“吃了就会看见……看见可怕的东西……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紫萝藤吗?
姜沅心头沉了下去。刘采女不是自己逃出来的,她是被控制的。有人用药物让她产生幻觉,让她“看见”鬼影,然后利用她的恐惧,操控她的行动。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姜沅问,“是谁放你出来的?还是……你逃出来的?”
刘采女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他……他说我完成了……可以走了……可是我又……我又回来了……我忘不了……那些声音……”
她忽然抓住姜沅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姜沅的皮肉里:“别查了……姜才人……求求你……别查了……他会知道的……他会杀了所有人的……”
巷子外传来官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述白当机立断,一把拉起刘采女:“先离开这儿。”
三人迅速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躲进一家客栈的后院。程述白要了间房,将刘采女安置在床上,又让小二打了热水来。
姜沅亲自给刘采女擦洗。热水洗去污垢,露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和身上更多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身上的伤……不全是虐待。”程述白检查后低声道,“有些像是……试药留下的。”
“试药?”
“嗯。”程述白指着刘采女手臂上一处溃烂的伤口,“这种溃烂,不是普通外伤。像是某种药物反应。”
姜沅想起刘采女说的“紫色的粉末”。
“你是说……有人在她身上试药?试紫萝藤的毒性?”
“不止。紫萝藤只是致幻,不会造成这种溃烂。她身上……可能被试过不止一种药。”
刘采女在床上昏睡过去。姜沅坐在床边,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
这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女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而这一切,都源于宫中的某个阴谋。
“程述白,你觉得……她口中的‘他’,是谁?”
程述白沉默良久,才道:“能在宫中自由行走,能拿到禁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一个妃嫔……这样的人,不多。”
“你觉得会是……”
“我不知道。”程述白打断她,“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但姜沅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能有这样手段和权力的,无非那几个人:皇帝、皇后、或者……谁都有可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采女在睡梦中不安地辗转,嘴里喃喃着什么。
姜沅凑近去听。
“……蝴蝶……好多蝴蝶……飞不出去……”
“……娘娘……救我……”
“……不要……不要把我关进去……”
断断续续的呓语,拼凑出一个恐怖的画面。
姜沅忽然想起,刘采女失踪前,曾对苏选侍说过“这宫里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
刘采女在客栈安顿下来的那一夜,姜沅几乎没合眼。